第 10 章
夜色浸透鎮國公府的屋宇,一輪淺白的圓月懸在高空,薄薄的月華灑落在層層飛簷之上,給青黑色的屋瓦鍍上一層朦朧冷光。各處院落的燈火次第漸次熄滅,唯有巡夜下人手中的燈籠,提著一團昏黃微光,沿著長長的抄手遊廊緩緩遊走,偶有幾聲梆子輕響,劃破深夜的寂靜。
靜蕪院早已熄了主屋的大燈。
只在窗下點了一盞小小的琉璃夜燈,光暈淡淡的,透過半透的紗窗漫出來,暈開一小片柔和的光亮,不至於屋內漆黑,又不會太過晃眼擾人安眠。院中的桂樹落盡了最後的花瓣,地上堆積一層薄薄的金黃殘屑,夜裡露水濃重,花瓣被浸潤得微微發暗,空氣裡桂花甜香淡了下去,只剩下野菊茶清冽乾爽的餘味,沈沈浮浮飄蕩在院落之間。
沈清蕪並沒有立刻睡下。
一身月白寢衣,長髮鬆鬆披散,她坐在臨窗的小案前,指尖輕輕摩挲白日親手做好的那枚青竹書籤。燈下看過去,竹身溫潤瑩亮,底端 “安蕪” 二字墨色已經完完全全乾透,字跡小巧秀氣,藏在竹片邊角,不細看幾乎難以發覺。
袖中揣著這枚書籤,從主院回來之後,她心裡依舊是一片平靜。
趙氏下的禁令清清楚楚,三日之內閉門守院,不許外出,不許打探重陽宴的一切動靜,連晨昏定省都免去了。說起來,於旁人是禁錮約束,落到她身上,反倒像是得了一段清淨閒暇。不必應付各院的人情往來,不必小心翼翼去主院立規矩請安,只守著這一方小院,任憑外面如何喧囂熱鬧,都與她隔上一堵高高的院牆。
只是心底深處,還是藏著一絲極淡的感慨。
同樣是國公府的女兒,沈清瑤忙著試新衣、配首飾、研習宴會上要作的詩賦,全府上下都圍著嫡女轉,綢緞、珠玉、香料源源不斷送入東院。而她,被一紙命令圈在靜蕪院內,連踏出院門一步都成了僭越。世道便是如此,嫡庶之分,如同橫在眼前的一道高牆,看不見摸不著,卻處處都在。
她輕輕把書籤放進木匣,匣內還躺著那支趙氏昨夜賞賜的和田青白玉簪,安安靜靜躺在錦墊之上。兩樣物件,一為賞賜,一為親手所制,都代表著她現下的處境。
“姑娘,夜露重,窗該關上了。”
晚翠端著一小盞溫好的蜜水輕步走過來,鞋底踩在地板上幾乎沒有聲響,將瓷盞輕輕擱在案几一角。小姑娘眼底帶著淺淺倦意,卻依舊強撐著陪她,“方才奴婢去把廊下的竹匾收進偏房了,夜裡潮氣上來,若是任由桂花菊花露在外面,吸了夜露,先前曬好的花茶就要返潮發黴。”
沈清蕪抬眸看去,見她鬢邊還沾了一點細碎的幹桂花,想來是收拾竹匾的時候蹭上的。她伸出手,指尖輕輕替晚翠拂去那一點金黃碎瓣,動作輕柔。
“辛苦你了。” 沈清蕪聲音壓得很低,怕打破夜裡院子的安寧,“早些歇息便是,不必陪著我熬到這般時辰。”
晚翠抿唇笑了笑,伸手將半敞的木窗緩緩推合上大半,只留一道細細縫隙通風,隔絕外頭寒涼的夜氣:“奴婢不困,想著姑娘從主院回來之後一直沉默,心裡放不下。夫人那道禁令,擺明了就是防著您,姑娘心裡,當真半分委屈都沒有嗎?”
這話在她心裡憋了許久,到四下無人的深夜,才敢小聲問出口。
換做別的姑娘,被這般明明白白禁錮在小院,眼睜睜看著本該同出一門的姐姐去赴萬眾矚目的盛宴,自己卻連院門都不能邁,免不了要暗自神傷落淚。可沈清蕪自回院之後,看書、收置花茶,神色淡淡的,瞧不出半分喜怒。
沈清蕪垂眸望向案上那盞幽幽的琉璃燈,燈芯輕輕跳動,投下晃動細碎的影子。
“委屈自然是有那麼一絲的。” 她並不刻意偽裝全然無悲無喜,說得十分坦誠,“可委屈又能如何。鬧出來,爭辯一番,除了落得一個不知安分、心懷怨懟的名聲,什麼也改變不了。母親心意已決,府中規矩擺在那裡,我人在屋簷下,硬碰硬只會給自己招來禍事。”
她見過府裡別的庶出女子,不甘心境遇,處處爭強,最後或是被尋錯責罰,或是草草配給遠人,結局大多淒涼。隱忍不是天性,是在這座國公府裡活下去學會的本事。
“倒不如安安心心待在這裡。” 沈清蕪目光掃過屋內擺放的茶罐、繡繃、書卷,唇角浮起一抹淺淡笑意,“院裡有曬乾的花茶,有未繡完的繡活,還有幾卷尚未讀完的雜書。三日光陰,轉瞬就過去了。外頭重陽宴再如何繁花似錦,也抵不過屋內一盞暖燈,一杯熱茶來得實在。”
晚翠長長撥出一口氣,算是稍稍放下心來。自家姑娘想得通透,比什麼都要緊。
“那這三日,咱們便安安穩穩待在院子裡。” 晚翠彎起眉眼,掰著手指盤算往後幾日的活計,“明日我把收進來的桂花再篩一遍,剔除碎渣,一部分和野菊混合裝罐,一部分拿來做桂花糖糕。餘下的時間,姑娘可以慢慢繡那幅秋蘭,奴婢也可以把姑娘換季的衣衫拿出來縫補漿洗。”
瑣碎細碎的小事一樁樁列出來,平淡,卻充滿煙火暖意。
沈清蕪點頭應允:“甚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