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 章
晚翠心頭一跳,下意識看向沈清蕪。
沈清蕪正伸手翻看那捆棉布,指尖捏著布料細細摩挲,神色從容平靜,聞言頭也沒抬,語氣溫和自然:“有勞媽媽特意提醒。我院子偏僻,平日裡除了送份例的人,連只雀鳥都少飛進來,哪裡會有外來物件。許是別的院子管事疏忽,收了外人東西,媽媽不妨去東院、主院那邊問問,那邊往來賓客多,興許能查到線索。”
她語氣坦蕩,眼神清明,半點慌亂躲閃都無,倒像是真的毫不知情。
王婆子盯著她看了兩眼,見她神態自若,不似作偽,心裡的疑慮便消了大半。也是,一個被禁足的庶女,無權無勢,誰敢給她送東西?多半是自己多心了。
她又寒暄了兩句,便躬身告退,轉身去別的院子繼續試探。
待人走後,晚翠才長長鬆了口氣,拍著胸口道:“嚇死奴婢了,還以為她要搜院子呢!姑娘您也太鎮定了,換做奴婢,怕是早就露餡了。”
“她只是奉命行事,沒有手令,不敢擅搜內院。” 沈清蕪放下棉布,神色淡了幾分,“只是這麼看來,送禮之事,恐怕真的有人在背後盯著。我們更要謹言慎行,半點差錯都不能出。”
她本以為只是一樁小事,如今看來,水比想象中更深。
整個下午,沈清蕪都坐在窗邊繡那幅秋蘭圖。碧色繡線層層疊疊,蘭葉修長舒展,姿態清雅。她繡得極慢,一針一線,疏密均勻,將所有心緒都沈澱在針線之中。陽光緩緩西移,光影在繡繃上慢慢挪動,屋內靜悄悄的,只有繡針穿過綢緞的細微聲響。
她素來擅長用瑣事沈澱心神,越是紛亂之時,越要沈下心來,做好眼前事。
暮色漸沈,天邊染成溫柔的橘粉色,晚風穿過院落,帶了幾分涼意。沈清蕪放下繡繃,起身在院裡慢慢走了兩圈,活動筋骨。階前的青苔被夕陽染成暖金色,牆根的野草叢生著細碎白花,角落裡還剩幾株晚開的野菊,孤零零立著,卻依舊開得鮮亮。
禁足的日子已經過了一日,還剩兩日。等重陽宴一過,風頭平息,再慢慢查這物件的來歷也不遲。
入夜之後,院裡點起油燈,昏黃燈光映著窗欞。沈清蕪練了幾頁小楷,用的是自己尋常的墨錠,字跡清雋工整,皆是《詩經》裡的短句。寫累了,擱下筆,指尖揉了揉眉心。
鬼使神差地,她想起了那本《山河風物誌》。
“晚翠,把下午收起來的那本書取來,我看看內容。”
晚翠楞了一下,隨即應下,快步去偏房取了書過來,還特意用乾淨布巾擦了擦表面:“姑娘小心些,別沾了指紋。”
沈清蕪頷首,隔著乾淨帕子翻開書頁。書中記載著各地山川地貌、民俗風物,北地的風雪草原,南疆的雨林花海,西域的戈壁綠洲,文字清雅,配圖細緻,讀起來饒有趣味。她從前極少出府,對外面的天地所知甚少,讀著讀著,便漸漸入了神。
翻到中卷記載北地風光的篇目時,指尖忽然觸到一點異樣。她輕輕掀開那頁,只見書頁夾縫裡,夾著一枚乾枯的淡紫色小花,花瓣細碎,花莖纖細,像是北地山野常見的薊花,被壓得平整乾燥,儲存得極好。
想來是書的舊主人,當年在北地隨手摘下,夾進了書裡。
北地。
這個念頭閃過腦海,沈清蕪指尖微頓。
常年駐守北疆的宸王,北地特產的松煙墨,夾著北地野花的舊書……
一個荒謬的念頭不受控制地冒出來,隨即又被她立刻壓了下去。
太荒唐了。
堂堂當朝親王,日理萬機,怎麼會特意給她一個素昧平生的庶女送舊書墨錠,還匿名相送?未免太自作多情了些。
許是府裡哪位幕僚先生的舊物,陰差陽錯送錯了地方;又或是哪家世家子弟送禮,送錯了院落。
想不通,便不再深究。她小心將乾花放回原處,合上書,遞給晚翠:“還放回去吧,收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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