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裡的菜畦上覆了一層白濛濛的霜花,連牆根的枯草尖都綴著細碎的銀白,踩上去發出咯吱的輕響,脆生生的。太陽還沒越過高牆,天光泛著冷調的青白,空氣裡浸著刺骨的涼,吸一口,鼻腔裡都泛著霜氣。沈清蕪披了件厚夾襖,第一件事便是去看廊下攤著的蘿蔔乾。
經過一日暴曬,蘿蔔片收了大半水分,邊緣微微蜷起,顏色從嫩白褪成半透明的乳黃,指尖捏上去軟韌有彈性,不粘手,也不幹硬,正是入壇的好時候。
“姑娘,罈子裡我已經用熱水燙過三遍,擦乾了水汽,保證沒半點生水,壞不了。” 晚翠抱著一口半舊的青釉陶壇從儲物間出來,壇身擦得乾乾淨淨,泛著溫潤的瓷光,“花椒鹽也小火炒香了,比生鹽醃出來更入味。”
沈清蕪點點頭,兩人蹲在廊下,開始碼蘿蔔。
她指尖捏著蘿蔔片,一片片整齊碼進壇底,鋪勻一層,便撒上薄薄一層炒得焦黃的花椒鹽,鹽粒簌簌落下,混著蘿蔔的清鮮與花椒的麻香,是冬日裡最踏實的煙火氣。碼一層,壓一壓,讓蘿蔔片貼得緊實,不留空隙,這樣醃出來才夠脆生,不容易壞。
晚翠在一旁扶著壇口,看著她動作嫻熟,忍不住笑:“姑娘這手藝,比後廚醃菜的嬤嬤還地道。去年醃的那壇,吃到開春還脆生生的,配白粥最是下飯。”
“都是慢慢摸索出來的。” 沈清蕪指尖不停,語氣平淡,“從前生母在時,也愛醃些小菜,看多了,自然就會了。”
說起早逝的生母,她語氣裡沒什麼悲慼,只有淡淡的懷念。十二年過去,傷痛早被歲月磨平,只餘下這些細碎的日常手藝,還留著一點故人的痕跡。
滿滿一罈蘿蔔碼到壇口,最後壓上兩塊洗得發白的鵝卵石,把蘿蔔壓得嚴嚴實實。再用和好的黃泥封住壇口,抹平封嚴,沈清蕪又取過一張麻紙,蘸了墨,在上面寫下 “霜降醃蘿蔔” 五個小字,貼在壇身。
“好了,搬去儲物間角落放著,別碰著凍著,封上半個月就能吃了。”
晚翠應著,吃力地抱起陶壇,小心翼翼往儲物間走。罈子不大,裝滿了卻沈,她走得穩穩當當,像捧著什麼寶貝。
收拾完醃菜的傢什,日頭已經爬過了牆頭,暖融融的陽光落滿院子,霜氣漸漸消融,空氣裡多了幾分暖意。沈清蕪搬過小案几,鋪開紙筆,繼續抄那本《山河風物誌》。
昨日抄到了北疆卷,今日翻到南疆篇。書頁上寫著南疆的雨林瘴氣、孔雀花樹,還有漫山遍野的山茶花,文字鮮活生動,彷彿能透過紙頁,看見南疆溼熱的風、明豔的花。
晚翠收拾完過來,湊在旁邊看了兩眼,眼睛亮了亮:“姑娘,這書上寫的山茶花,是不是就是前幾日主院新栽的那種?聽說花匠特意從南邊運來的,開得碗口大,豔紅似火,這幾日各房姑娘都往主院跑,都去賞花呢。方才三姑娘身邊的小丫鬟還來問,說邀您一同過去看。”
主院的熱鬧,沈清蕪素來不愛湊。
她筆尖蘸了蘸墨,穩穩落下一行字,頭也沒抬:“不去了,書還沒抄完。花再好看,看一眼也就罷了,主院人多眼雜,少不得要寒暄應酬,反倒累得慌。”
她不是不愛好看的花,只是比起扎堆的熱鬧,她更愛院裡的清淨。去了主院,少不得要給趙氏請安,要應付沈清瑤的敲打,要和各房姑娘虛與委蛇,平白耗費心神。倒不如坐在自己的廊下,曬著太陽抄書,自在安穩。
“也是。” 晚翠點點頭,“人多嘴雜的,去了反倒不自在。再說那山茶花再豔,也不如咱們院裡的野菊耐看,素淨,還能泡茶枕。”
正說著,院門外傳來輕輕的腳步聲,伴隨著小姑娘軟懦的嗓音:“二姐姐在嗎?”
是三姑娘沈清玥,府裡另一位庶女,比沈清蕪小一歲,性子溫順怯懦,平日裡總被旁支姑娘欺負,和沈清蕪還算說得上幾句話,偶爾會偷偷送些小點心過來。
沈清蕪放下筆,應聲:“在的,進來吧。”
院門推開,沈清玥提著一個小小的食盒走進來,身上穿了件半舊的粉色夾襖,領口磨得有些發毛,頭上只插了兩根銀簪,看著比沈清蕪還要素淨。她臉上帶著淺淺的笑意,走到廊下,把食盒遞過來:“二姐姐,昨日母親賞了我一碟雲片糕,我想著你愛吃甜軟的,特意留了半碟給你。”
食盒開啟,裡面整整齊齊碼著幾片雪白的雲片糕,薄如蟬翼,帶著清甜的米香。
“多謝三妹妹。” 沈清蕪讓她坐下,又吩咐晚翠倒杯熱茶來,“天涼,喝杯熱茶暖暖身子。”
沈清玥拘謹地坐下,捧著茶杯暖手,目光掃過案上的書頁,好奇道:“二姐姐在抄書?是什麼書呀?”
“一本風物誌,寫各地山水的,閒來看了解悶。” 沈清蕪沒細說,只隨口帶過。匿名送來的書,底細不明,越少人知道越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