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8 章
他是權傾朝野的親王,是戍守北疆的戰神,是滿京貴女夢寐以求的良人。而她,只是深宅裡一個無權無勢的庶女,連自己的命運都做不了主。兩人之間隔著的,何止是身份尊卑,更是全然不同的人生軌跡。
偶然的相遇,幾句清淡的交談,不過是萍水相逢,當不得真。
她輕輕把乾花放回書頁夾層,合上書,收進木匣最底層,壓在舊佈下面。然後定了定神,繼續低頭抄書,筆尖落在紙上,依舊穩穩當當,字跡沒有半分凌亂。
心緒微動是真,自持清醒也是真。
晚翠端著新煮的薑茶過來時,見她正專心抄書,便輕輕放在案邊,小聲道:“姑娘喝口薑茶暖暖身子,午後風涼,別凍著了。方才奴婢去前院取針線,聽見夫人身邊的媽媽說,大姑娘近日新做了兩件狐裘大衣,一件玄狐的,一件銀狐的,都是最上等的皮子,華貴極了。夫人還特意請了先生,教大姑娘研習北地的風物典故,說是…… 說是宸王殿下常年在北疆,聊這些能投其所好。”
她說著,偷偷抬眼打量沈清蕪的神色。
沈清蕪筆尖未停,頭也沒抬,語氣平淡:“姐姐有心了。若是能得償所願,也是她的福氣。”
“姑娘您就一點都不在意嗎?” 晚翠忍不住問,“殿下他……”
“殿下如何,與我無關。” 沈清蕪打斷她的話,語氣依舊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清醒,“他是皇室貴胄,我是庶宅女子,本就不是一路人。姐姐願意爭,是她的選擇;我願意守著小院安穩度日,是我的活法。不必羨慕,不必攀比,各自安好吧。”
她從來都有自知之明。不該想的不想,不該盼的不盼,守好自己的方寸之地,便足夠了。
晚翠見她態度堅決,便不再多言,蹲在一旁整理針線笸籮,安安靜靜陪著。
夕陽西斜的時候,沈清蕪已經抄完了兩卷。她把寫好的紙頁小心翼翼疊好,放在通風處晾乾墨痕,又收拾好文房四寶,案几上乾乾淨淨,整整齊齊。
暮色漸沈,晚風又涼了幾分。晚翠把曬了一日的蘿蔔乾收進來,已經褪去大半水分,變得蔫蔫的,再曬兩日便可入壇。曬好的菊花枕也收進屋,蓬鬆柔軟,滿是菊香。
入夜之後,屋裡點起油燈,燒起一小盆銀霜炭,暖意融融,驅散了夜裡的寒涼。沈清蕪坐在燈下,手裡拿著一件半舊的棉袍,正在細細縫補領口的磨邊。針線穿過布料,細密整齊,針腳藏在裡面,從外面看不出半點修補的痕跡。
這是她穿了兩年的冬袍,料子厚實,只是領口袖口磨得有些起毛,補一補,今年冬日還能再穿。
“姑娘,您這袍子都舊了,今年炭都多給了,不如跟夫人說一聲,領件新的冬衣吧。” 晚翠坐在對面,也拿著針線縫襪子,“大姑娘都做了好幾件新的了,您一件新的都沒有,說出去也太委屈了。”
“舊的穿著更舒服。” 沈清蕪穿針引線,動作嫻熟,“新衣裳料子硬,還要磨合,舊衣裳貼身暖和。再說,平白無故要新衣裳,反倒落人口實,說我得了幾分體面便開始奢靡。不如安安分分,穿舊的省心。”
她向來不愛在衣著吃食上費心思,乾淨、暖和、妥帖,便足夠了。
燈花輕輕爆了一下,光影晃動,映著兩人低頭縫補的身影,安安靜靜,滿是煙火暖意。窗外風聲漸起,吹得窗紙微微作響,屋裡卻暖烘烘的,炭火燒得正旺,針線穿梭的細碎聲響,伴著偶爾的輕聲閒談,歲月安穩得不像話。
縫完最後一針,沈清蕪咬斷棉線,把袍子疊得整整齊齊,放在床頭。指尖觸到布料柔軟的質感,心裡踏踏實實的。
她抬眸看向窗外,夜色深沈,風聲裡帶著初冬的寒意。京城裡權貴紛爭、人心算計,都被這一方院牆隔在外面。
她知道,宸王常駐京城,往後京中風雲變幻,國公府也未必能全然安穩。可那又如何呢?
她守好自己的靜蕪院,守好自己的本心,不攀附,不妄念,不生是非。縱外界風起雲湧,她自安然度日,便無懼任何風雨。
吹滅油燈前,她最後看了一眼案頭抄好的書頁,墨字工整,紙頁平整。
次日晨起,霜比昨日更厚了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