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2 章
回到靜蕪院時,已近正午。橘橘聽見腳步聲,立刻顛顛跑過來,蹭著她的裙襬喵喵叫,像是在討糖糕。晚翠連忙上前接她手裡的東西,一見那油潤的檀木片,驚得都瞪圓了眼:“姑娘,這是老山檀?這麼好的料子!您哪買的?”
“……藥鋪遇上王爺了,他說配雪梅正好。”沈清蕪沉默片刻,淡淡道,語氣平靜,聽不出什麼情緒。
晚翠張了張嘴,看著姑娘泛紅的耳尖,終究沒敢多說什麼,只連忙把香藥收進乾淨的瓷罐裡。
午後,沈清蕪便開始做香丸。
把雪梅粉、沈香粉、老山檀粉按比例混好,細細研了,用細羅篩過兩遍,細得像臘月的霜。再加煉好的白蜜,一點點加,慢慢揉成團,揉到不粘手,軟硬剛好,像塊溫潤的琥珀。再搓成一個個蓮子大小的丸子,圓圓的,擺在素白的瓷盤裡,粒粒勻淨,像撒了一盤珍珠。
她做得極慢,每一步都仔細。指尖沾著香粉,混著蜜的甜香,還有老山檀的溫潤,雪梅的清冽,幾種香氣纏在一起,像他身上的味道。
晚翠在一旁看著,嘆道:“姑娘這手也太巧了,這香丸做得勻勻的,跟御製的似的。聞著就好聞,比府裡買的香餅強多了。”
沈清蕪沒說話,只慢慢搓著丸子。心裡想著藥鋪裡的情形,他說“配老山檀剛好”的語氣,他扶住紙包的指尖,還有那句輕得像風的“下次讓我也聞聞”。
她從前總覺得,他是天上的雲,高高在上,遙不可及。他們之間,不過是庶女與親王的雲泥之別,隔著數不清的規矩與階層。可如今,他喝她煮的茶,評她做的香,給她選檀木,記得她的梅花。
好像,也不是那麼遙不可及。
傍晚的時候,香丸都搓好了,滿滿一瓷盤,圓圓滾滾的,泛著溫潤的光澤。擺在廊下陰乾,風一吹,香氣便漫開來,清冽又溫潤,像初春的風,帶著殘雪的冷,又帶著陽光的暖。
沈清蕪坐在廊下的小凳上,看著瓷盤裡的香丸,手裡摩挲著那個鏨梅銀盒。盒面上的梅花紋路,被她摸得越來越溫潤,像藏了半季的心事。
橘橘跳上膝頭,窩在她懷裡,呼嚕呼嚕的。她低頭看著小貓,忽然想起,那日避雨,他任由橘橘蹭他靴子,沒半點不耐煩。
那樣冷的人,心底原來也是軟的。
夜色漸漸沈下來,晚翠點了廊下的竹燈,暖黃的光映著瓷盤裡的香丸,泛著柔和的光。
沈清蕪拿起一枚香丸,放在鼻尖輕嗅。冷香與溫香纏在一起,清而不寒,沈而不悶,果然如他所說,剛剛好。
她起身,找出一個小小的青瓷瓶,胎質細膩,釉色溫潤,是生母留下的舊物。把香丸一顆顆放進去,塞好木塞,收在妝奩的最底層。
像是藏了一個,不能說的秘密。
窗外春風吹過,院角的殘梅落了最後一片花瓣,打著旋兒落在青石板上。
冬天過去了,春天來了。
有些心事,也像抽芽的柳絲,順著風,慢慢滋長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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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廿八,風都軟成了棉絮,吹在臉上帶著初春的潮潤,混著泥土腥氣與草芽的甜香,燻得人骨頭都發懶。院角的老梅謝盡了最後一瓣白,青嫩的葉芽頂破褐枝,星星點點綴在疏枝上,風一吹便晃出細碎的光影。牆根的垂柳抽了嫩黃的芽,絲絳般垂下來,掃過青石板上未乾的融雪水,劃出淺淺的水痕。
沈清蕪一早便聽見前院灑掃的小丫鬟湊在一處說,城外南坡的薺菜冒尖了,葉兒肥嫩得掐得出水,挖回來做糰子、熬稀粥,最是清鮮解膩。她聽著便動了心,年節下來吃了整月的油葷,嘴裡早就發膩,正想嘗口鮮。便去跟管事嬤嬤說了聲,不用備車,只帶晚翠拎著竹籃、揣著小鏟子,從后角門悄悄溜出去。
出城走了二里地,便是南坡。大片的麥田泛著青,像鋪了層軟絨,地埂上、田壟邊,薺菜一片挨著一片,鋸齒形的葉子鮮綠油亮,葉心還沾著晨露,看著便水靈。沈清蕪蹲下身,指尖捏著薺菜根,小鏟子輕輕一挑,便帶起一團溼軟的泥,抖一抖,整株便完整落進竹籃裡。指尖沾了溼涼的泥土,混著青草的氣,是深宅裡聞不到的鮮活氣。
“姑娘你看,這棵真大!”晚翠在不遠處喊,舉著棵肥碩的薺菜,葉子都展開了,像朵小小的綠花。
沈清蕪笑著抬頭,剛要說話,遠處便傳來噠噠的馬蹄聲,順著官道由遠及近,聲勢規整。她連忙拉著晚翠退到田埂邊站好,低頭垂目,按著規矩避讓官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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