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蕪心裡咯噔一下,屈膝便福了下去,聲音壓得低:“臣女參見王爺。”
馬蹄踏了踏溼軟的泥土,蕭燼辭低頭看了她一眼,玄色斗篷掃過馬背,翻身下了馬。靴子踩在田埂的青草上,沾了點泥點,他也不在意,徑直走到她面前,目光落在她腳邊的竹籃上,籃裡鮮綠的薺菜堆得冒尖。
“你怎麼在這裡?”他開口,聲音淡淡的,帶著點路途的風塵氣,比平日裡沈些。
“回王爺,臣女聽說這邊薺菜鮮,過來挖些,做糰子吃。”她垂著眼,指尖還攥著小銅鏟,指縫沾著溼泥,藏也不是,露也不是,頗有些窘迫。深宅裡的姑娘,在外頭弄得滿手泥,若是被旁人見了,少不得說一句失了規矩。
蕭燼辭卻沒在意規矩,微微俯身,目光掃過籃裡的薺菜,葉片上的晨露還亮著。他常年駐守北地,春日苦寒,野菜剛冒芽便被霜打了,極少見過這樣肥嫩的春菜。“這東西,味道如何?”
“回王爺,清鮮得很。”她輕聲答,“切碎了拌肉餡做糰子,或是煮白粥撒一把,解年節的油膩最好。”
他點點頭,直起身,目光落在她臉頰上,頓了頓,道:“臉上沾了泥。”
沈清蕪楞了一下,下意識抬手去擦,忘了手上還沾著泥,這一抹,反倒在右臉頰蹭了道淺淺的泥印,像只貪玩兒的小花貓。晚翠在旁邊急得連忙掏帕子,嘴裡連說“姑娘仔細”。她手忙腳亂地接過來擦,耳尖都燒得發燙,只覺得臉上熱辣辣的,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蕭燼辭看著她窘迫的模樣,唇角極淡地勾了一下,快得像風掠過水麵的漣漪,轉瞬即逝。“不急。”他開口,聲音裡沒什麼笑意,卻比平日裡冷硬的調子,軟了幾分。
等她擦乾淨臉,他才又開口,問起了別的:“你那香丸,做好了?”
“回王爺,做好了。”她連忙應聲,“陰乾了五日,氣味都沈下來了,應該還能入口。”
“嗯。”他微微頷首,目光掃過遠處的麥田,青浪翻滾,“本王巡查營田,正好往城裡回。順路,一起走。”
沈清蕪連忙推辭:“不敢勞煩王爺,臣女身份低微,同行怕是誤了王爺的事。”
“無妨。”他淡淡一句,沒給她再推辭的餘地,轉身便往官道的方向走。護衛們立刻跟上,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留出中間的路給他們。
沈清蕪沒法,只得拎著竹籃跟上去,落後他半步的距離,規矩得恰到好處。風迎面吹過來,帶著麥田的青氣,混著他身上淡淡的松煙香與北地的冷冽氣,裹著她的鬢髮,輕輕掃過臉頰。她偷偷抬眼,看他的側臉,下頜線利落,脖頸挺直,玄色的披風被風吹得微微鼓起,像展翅的鷹。
“香丸裡,除了雪梅、沈香、老山檀,還加了什麼?”他忽然開口,目光依舊看著前方。
“回王爺,還加了一點點白蔻,提香用的,不多,幾乎嘗不出來。”她輕聲答,“怕加得多了,搶了雪梅的清勁。”
“你倒是懂。”他評價了一句,聽不出褒貶,“北地也有做香的,多用松脂,香得烈,不如你們南方的細。”
“王爺常年在北地,聞慣了烈香,怕是嫌臣女這香太淡了。”
“淡有淡的好。”他側頭看了她一眼,目光深幽,“烈香聞久了,頭疼。”
沈清蕪心頭微微一動,連忙低下頭,看著腳下的路。官道上的泥土融了雪,軟乎乎的,踩上去留下淺淺的腳印。她的鞋尖沾了泥,他的靴底也沾了泥,一前一後,倒像是一路走過來的。
兩人慢慢走著,說些香藥、野菜、北地的春寒、京城的春暖,都是些無關緊要的閒話,卻不尷尬。風把他的披風角吹過來,偶爾掃過她的衣袖,軟乎乎的狐毛蹭過手腕,像一片雲輕輕碰了一下。
走到城門口時,人漸漸多了起來,挑擔的、推車的、走親戚的,熙熙攘攘。蕭燼辭停下腳步,轉身看向她。日光從他身後照過來,給他的輪廓鑲了圈金邊,眉眼都隱在逆光裡,看不分明。
“就送到這。”他說,“後日,我讓護衛去你院裡取香丸。”
“是,臣女備好等著。”她屈膝福了福,垂著眼,看不見他的表情。
他沒再多說,翻身上馬,動作利落乾脆。玄色的身影居高臨下,又看了她一眼,便勒轉馬頭,帶著護衛隊往城中心去了。馬蹄揚起細碎的塵土,很快便融入熙攘的人流裡,只留下淡淡的松煙香,還飄在風裡。
沈清蕪站在原地,楞了好一會兒,直到晚翠輕輕喊了聲“姑娘”,才回過神來。手裡的竹籃沈甸甸的,薺菜的鮮氣透出來,指尖的泥還沒幹,涼絲絲的,可臉頰卻燙得厲害。
“姑娘,王爺居然跟咱們走了一路呢。”晚翠小聲道,語氣裡藏著不住的詫異,“還問薺菜怎麼吃,看著冷冷的,倒也不嚇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