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日，黎明前的天際泛著一層鐵灰色。
王家舊地方圓五里，到處是彈坑與焦痕。七天的圍攻將這片百年基業碾成了殘垣斷壁，曾經巍峨的石牆如今只剩下半截斷壁，牆頭的旗幟早已燒成灰燼，只剩旗杆孤零零地立在風中，但護族大陣還在。
淡青色的光罩籠罩著王家最後的核心區域，陣紋在晨曦中明滅不定，每一次被攻擊波及就劇烈閃爍，隨時可能徹底熄滅。
陣紋在劇烈閃爍中漸漸變得暗淡，原本明亮的青光已轉為灰青色，每一次妖獸撞擊後恢復的速度都比上一次慢了幾分。王家中庭的靈泉水位已經下降了三尺，那是陣法在抽取靈泉的靈力維持運轉。照這個速度，就算沒有最後那一擊，大陣也撐不過今晨。
中庭裡的修士們已經面色鐵青。七天沒有閤眼，靈力消耗殆盡後只能靠丹藥和靈泉勉強維持，體力已經到了極限。幾個年輕子弟靠在斷牆上喘著粗氣，手中的長刀拖在地上，刀尖在石板上劃出一道道白痕。
李烈負手立於百丈之外的高臺上，目光冷淡地俯瞰著這一切。他身穿玄色戰袍，腰懸血魔刀，通脈境九重的氣息如同實質般向外擴散，壓得周圍的李家修士不敢大聲喘息。
他左臂上纏著一層厚厚的白布，布面下隱約透出暗褐色的凍傷痕跡，那是王淵的玄冰靈力留下的傷，七日來雖經調養，仍隱隱作痛。
六隻四階妖獸列陣於大陣正前方。最中央是一頭通體漆黑的鐵甲蜥，四階的修為讓它的鱗甲泛著暗紅色的金屬光澤，每一次撞擊都在光罩上撞出一圈蛛網般的裂紋。兩側各有一隻赤焰豹和一隻碧鱗蟒，配合鐵甲蜥輪番衝擊。
還有三隻妖獸分散在側翼，封鎖著大陣的三個出口方向，防止有人趁亂突圍。
而在妖獸群后方的臨時高臺上，一個黑衣人負手而立。兜帽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閃爍著幽光的眼睛，指尖纏繞著絲絲縷縷的黑色霧氣。他身旁放著一具牛角狀的漆黑號角，號角表面刻滿了扭曲的符文。
從圍攻開始到現在，他幾乎沒有說過一句話，只是偶爾抬手撥動一下號角上的符文，那些四階妖獸便會發出更加瘋狂的咆哮，攻擊更加兇猛。沒有人敢靠近。
李家修士經過高臺時都不自覺地繞開三丈，目光觸及那雙幽光閃爍的眼睛便立刻移開，目光沾上去就像被針紮了一下。號角上的符文每亮一次，那些妖獸便更加瘋狂，鐵甲蜥的撞擊頻率從半刻鐘一次加速到了一刻鐘一次，赤焰豹開始主動用火焰灼燒光罩表面，碧鱗蟒吐出的毒霧被陣紋過濾成了一縷縷青煙。
大陣內部，王淵盤坐在中庭的石階上，滿頭白髮在晨風中飄動。他的臉色灰敗，胸口和左肩纏滿了繃帶，隱約滲出血跡。加上之前的重傷，像是老了十歲不止。
重傷之後的玄冰血脈雖然靈力大減，但底子還在。第七天的靈力恢復程度，大約只到他巔峰時期的五成，換作尋常的通脈境九重，這點靈力連李烈三刀都擋不住。但王淵不是尋常的通脈境九重。
他和李烈交過手，贏過一次，也差點死在那柄血魔刀下。靈力雖然不夠了，但這些記憶不會消失。而且他只需要拖住李烈，不需要打敗他一個時辰，就夠了。
王淵的指腹摩挲著膝上的玄鐵重刀刀柄，二十年前的那一戰，這柄刀就在他膝上。那時候李烈還只是李家的一個旁支子弟，靠著地下產業的積蓄一步步爬到家主之位，手段陰狠，卻遠沒有現在這般可怕。真正讓李烈脫胎換骨的，是那柄血魔刀，一把來歷不明的邪兵。得到那把刀之後，李烈彷彿換了一個人，出手比從前狠辣了十倍不止。
那一場敗仗，王淵至今記憶猶新。血魔刀的第一刀就劈開了他的護體靈力，第二刀震碎了他的佩劍，第三刀如果不是林家先祖留下的玄冰護心訣保住了心脈，他王淵這個名字就已經是個死人了。
那一戰之後，王淵閉關三年，將玄冰血脈淬鍊到了極致，終於在第二次交鋒中憑藉玄冰護心訣壓制住了血魔刀的煞氣，將李烈逼退出了青雲城東境。那一退，讓李家蟄伏了整整二十年。如今舊怨未消又添新仇，這一次，他連退的餘地都沒有了。
王淵睜開眼，渾濁的目光穿過破碎的屋簷望向東方的天際線。那裡還是一片灰濛濛的，什麼都看不見。但他的嘴角微微牽動了一下。林家應該快到了……
王家舊地以東三十里，一片密林邊緣。
林戰率領三百餘名林家修士埋伏於此。所有人都屏住呼吸，靈力內斂到極致，將氣息壓到了最低。
周圍的鳥雀照常鳴叫，松鼠在枝頭竄動，如果不是偶爾能看到灌木叢中隱約閃過的刀鋒反光，幾乎看不出這裡埋伏著數百名修士。
林戰蹲在一棵百年老松的根部，左手按著腰間的長劍，目光穿過樹冠的縫隙望向王家方向。遠處的天際偶爾閃過靈力碰撞的光芒，那是李家還在攻擊大陣的訊號。
他身旁蹲著二長老林坤和三長老林嶽。三人都屏著呼吸，目光沉凝。而在後方百丈處，才是林羽的陣地。
三十門靈氣炮一字排開，架設在緩坡上，炮口齊齊對準了王家舊地的方向。炮身用偽裝的樹枝和草蓆遮蓋，遠看與周圍的灌木叢毫無分別。林羽半跪在中間那門靈氣炮後方，手指輕釦著激發機栝，目光沉靜。
五長老林泉跪在他身側，正在核對最後一遍部署圖。
左翼十門負責轟擊李家東側陣營，右翼十門負責西側，中路十門集中轟擊中部。第一輪齊射打靈力彈，目標不是四階妖獸，那種級別的妖獸，靈氣炮的威力不足以致命，只能傷其皮肉。
三十門齊射的真正目標，是李家陣型中的二階三階妖獸群和普通修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