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太監哆哆嗦嗦地走過來,跪在地上,緩緩將托盤舉過頭頂,碗裡的藥液漾出一圈圈細小的漣漪。為首的太醫上前一步,俯身湊近碗口聞了聞,只一瞬間,他的臉色就變了:“大黃?”
另外兩名太醫聞言,同時搶步上前,一個觀色一個嗅味,異口同聲地確認:“確是大黃!”
為首的老太醫猛地直起身,聲音都氣得發抖了:“何其糊塗!聖上元氣虧虛,若用這般峻下之藥,與服毒何異!”
這話一齣,整個殿內安靜得落針可聞。崔文升再也撐不住了,撲通一聲跪伏在地,整個人匍匐在那裡瑟瑟發抖,連一句辯解的話都不敢多說。
而在他身前,一個一直沒怎麼說過話的中年太監也默默跪了下來,以額觸地:“老奴治下不嚴,請陛下責罰。”
朱由校瞥了那太監一眼,心中冷哼了一聲——王朝,這個人在原主的記憶裡可是掛了號的,仗著鄭貴妃的勢力撐腰,一手架空了王安,總攬乾清宮一應內寢事務,從來沒給過朱由校兄弟好臉色。
朱常洛靠在床頭,虛弱地抬起手,朝朱由校招了招:“校兒,扶朕起來。”
朱由校忙上前扶住他的手臂。王安也一步跨了過來,從另一側穩穩地托起皇帝的身體。朱常洛藉著兩人的力在床邊坐正了身子,雖然面色依舊蠟黃,但那雙深陷的眼窩裡浮現出了幾分帝王的威嚴。
“王安,傳朕口諭。”
王安迅速從腰間錦囊中取出手摺和袖筆,展紙蘸墨,一氣呵成,一看就是老把式了。
“崔文升,妄進峻烈毒藥,損傷聖躬,大不敬,故違御藥祖制。革去一切職務,杖二十,發南京,永不回京。”
朱常洛說到一半,氣息有些不繼,停頓了一下。王安立刻把筆叼在嘴裡,右手撫上他的背,輕輕順了幾口氣。朱常洛深吸了一口,緩過勁來,接著道:“王朝,總管御寢,御下不嚴,知情縱容崔文升進毒藥,宮禁失守,大不敬。革去一切職務,杖四十,發鳳陽,永不回京。”
地上兩人連忙大呼“謝陛下開恩”,聲音還沒落定就被侍衛拖了出去,那兩聲謝恩在殿門外拖出一道長長的尾音,終至消散。
朱由校皺了皺眉,給張嫣發去一條吐槽:“就這?謀殺皇帝,就只判了個流放?要我就直接給丫片成北京烤鴨了。”
張嫣似乎一直在等著他的文字直播,幾乎是秒回:“果然和史書裡一樣。你這個爹啊,被PUA了幾十年,骨子裡還是懼怕鄭氏啊。”
“那老孃們到底多牛掰啊,給一皇帝嚇成這樣?”朱由校不解。
“一言難盡,說實話純粹是你這便宜老爹太慫。晚點再說,別耽誤直播。”
行吧,那就繼續直播。
朱常洛掃視了一下殿內眾人,輕輕嘆了口氣,目光最後落在王安身上。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浮起了一層複雜的東西——有愧疚,有擔憂,也有一絲如釋重負。他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塵埃落定的鄭重:“即日起,乾清宮內寢一應事物,全部移交司禮秉筆王安掌管。”
王安立刻下跪謝恩,聲音洪亮地表了一通忠心,那挺直的脊背和微微發紅的眼眶,嘴裡說的是官樣文章,但聽起來卻十分的真切。
“乾清宮大權回到王安手裡了,你老爹應該是安全了。”張嫣的訊息適時彈出來。
朱由校抬眼看了看朱常洛那張蠟黃的臉,心裡盤算了一下,權力已經交接,表孝心的機會也不能浪費——這出戲既然已經唱到這兒了,那就乾脆唱個全套。
“父皇,”他上前一步,撲通跪下,“兒臣願侍奉左右。”
朱常洛微微一愣,隨即慈愛地伸出手來,摸了摸他的頭。那手掌乾燥而溫熱,覆在頭頂的觸感像一片薄薄的羽毛:“吾兒難道還信不過安公?”
“殿下毋須掛懷,老奴必竭盡心力,朝夕侍奉聖駕。”王安在一旁適時接話。
“父皇身體抱恙,兒臣不能侍奉左右,心有不安。”朱由校又補了一句,把孝子的戲份做到最足。
朱常洛搖了搖頭,語氣溫和卻不容商量:“你如今當專心向學。身為我大明國儲,豈可將心神耗費在此等細碎雜務之上?朕身子睏倦,你且退下,今日課業萬萬不可荒廢。”
說著,他便示意王安扶自己躺下。王安手腳麻利地替他掖好被角,朱常洛已經疲憊地闔上了眼睛。朱由校見狀,再賴著就真不像話了,只好行禮退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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