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隊很快就到了灤河驛。看著道路兩旁如臨大敵計程車兵,再看那些被驅趕到遠處、衣衫襤褸、戰戰兢兢擠作一團的流民,朱由校嘆了口氣,叫過魏朝:“派些米糧給這些百姓吧。”
魏朝一聽,臉色一變,趕忙勸阻:“殿下仁心體恤黎庶,實乃天家恩德。只是一則無朝廷敕令,私施恩惠不合祖制;二則流民混雜,恐生譁變、劫掠之禍,危及殿下安危;三則地方官員有賑災之責,殿下此舉有越俎代庖之嫌。”
麻蛋,作為一個二十一世紀德才兼備的四有好青年,想做個好人好事還不行!朱由校心裡罵罵咧咧的,這古代人的心眼子就是多。
見他面色不悅,魏朝放低聲音,小聲說道:“殿下乃天潢貴胄、親王之尊,沿途施糧賑濟不過一時仁善小節。黎庶流離失所、飢寒交迫,根源皆是連年兵戈不休、天災頻仍。以奴婢愚見,此等世道癥結,終究繫於朝堂權衡之上。殿下當著眼大局,莫因眼下細務分心才是。”
雖然這些流民確實可憐,但魏朝說得也有道理。朱由校冷靜下來,反覆琢磨著“終究繫於朝堂權衡之上”這幾個字,想起最近朝會上反覆有人提到永平地區有不法商人惡意囤積糧食、散佈虛假資訊、哄抬糧價,中間還隱約有官商勾結的味道。
想到這裡,他嘴角勾起一抹微笑——哼哼,又有機會能裝一波了。
和京城出城時候一樣,進入盧龍城的時候,只看見乾乾淨淨、冷冷清清的街道。街道兩側全部落門閉鎖,除了嚴陣以待計程車兵,就剩下沙沙的腳步聲,一個百姓也看不見。
很快來到城南一座大宅前。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提前跪在門口迎接,經過陶謙介紹才知道,這人是永平地界鄉紳魏氏的家主魏可久。這宅子就是他聽聞王府尚未建成,主動獻出來的。至於他是怎麼“聽聞”的——此人是尚寶司卿魏可簡的弟弟。朱由校想了想,好像有點印象,朱常洛每次用玉璽的時候,就會有個老官就拿著本子在旁邊寫寫畫畫的,應該就是他哥。再看眼前這人,雖然一臉卑微和謹慎,但那雙眼睛裡依然閃著商人特有的精明和算計。
進入大門——好傢伙,這魏家挺有錢啊。四進三院,院內各種奇花異草、假山怪石,雖然大小上和與睿王府天差地別,但要說這擺設,睿王府只能算是簡約風。見朱由校眯起眼睛、嘴角微微上揚,魏朝立刻知道他又在動什麼壞心思了,附到耳邊簡單說了一句:“正五品官員,按規制只能建三進府宅。”
朱由校心中有數了。在進入正廳之前,用開玩笑的口氣對領路的魏可久淡淡說了一句:“魏君這宅子雅緻清幽,便是本王的王府,相較之下恐怕也要稍遜一籌。”電視劇不都這麼演嗎,不痛不癢地敲打敲打,後面才好薅羊毛。核心其實就一句話——“我!睿王!打錢……”
那魏可久一聽這話,立刻露出心領神會的神色,假模假式地擺出惶恐恭謹的樣子跪下:“殿下折殺晚生!寒舍粗陋,怎敢與殿下王府比肩。殿下若有中意之物,晚生即刻備妥,親自送往王府。”
聽他這麼說,朱由校就懂了,這貨的潛臺詞是——“要多少,您開口。”
他不再理會魏可久,哈哈一笑,在魏朝的引導下徑直走進廳內,在主座上落座。給多少,就看你的誠意咯。
魏可久自覺地在正廳的門口停下,轉身走了出去。接著,文武官員魚貫而入,分列兩側。魏朝拿出聖旨,眾人整齊下跪。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今永平府賑災安民諸事緊要,朕特命睿王前往封地巡視,稽查賑濟施行進度,體察民間疾苦、民生利弊,以歷練親藩,諳習庶務。爾永平府及所屬州縣文武各官,務須敬謹遵奉,盡心協助睿王。一應賑災實情、地方利弊、百姓生計,悉當據實稟明,不得隱匿欺瞞、推諉怠惰。務宜同心協力,恪盡職守,以安民生,毋負朕望。欽此——”
“臣等遵旨,恭迎睿王,盡心協辦,不敢有違!”
這回答,這麼整齊——這玩意兒都有話術預案?
雙手虛抬,眾人謝恩起身。再雙手虛按,眾人謝恩落座。整個流程行雲流水,不知道他們是怎麼統一培訓的,反正朱由校是在魏朝手把手的教學下,演練了將近一週,才勉強記住整個過程。
然後就是各個官員開始彙報。知州陶謙介紹了經濟情況,大致意思就是遼餉太重、流民太多、糧食歉收、賑災無糧,但是在他的治理下,治安沒有發生什麼大問題。那語氣就像在背臺詞,糧價飛漲、路有餓殍的事愣是一個字沒提。
在他的帶頭下,一眾文官幾乎全都統一口徑,隱晦地抱怨邊關戰事不利。
而武官這邊先是對燧發槍一頓歌功頌德,然後就開始拐著彎說糧餉拖延、軍士疲憊,矛頭直指文官辦事不利。
看著這兩幫人暗戳戳地互相指責,朱由校有些不耐煩了,打算結束這場彙報會,卻見兵備道杜詩站起來,對他一拱手:“殿下,臣有事稟報。”
近前的幾個官員眉頭立刻皺了起來,靠門那幾個開始眼神亂飛。
朱由校眯了眯眼睛,示意杜詩繼續說。
“啟稟殿下,朝廷新頒燧發槍,已配屬邊軍。永平、山海邊隘得此利器,守禦益固,東虜震懾,不復敢興大兵來犯,邊患稍紓。然邊牆年久失修,仍有小股遊騎潛入關內,劫掠物資,欺辱百姓——此為外患。糧餉拖欠兩月有餘,士卒家口無養,軍心不寧,逃兵屢禁不止。本地商賈貪利,囤積米粟,哄抬糧價,軍民交困。更有奸猾之徒,罔顧國禁,私向關外走私鐵器、火藥諸般軍需,資敵助寇,稽查殊為不易——此為內患。臣懇請殿下,轉奏朝廷,撥銀修繕邊牆,速發拖欠糧餉,嚴拿囤積奸商,嚴查走私之輩,以安軍心、固邊圉。”
嘖嘖嘖,杜詩這傢伙有點意思,一點面子不給留啊,朱由校頓時就來了興趣,開會沒有刺頭,那這會不是白開了嗎?
再看那陶謙,兩條眉毛都已經打結了,朱由校對他問道:“陶知府,杜副使所言是否屬實?”
陶謙連忙站起來,拱手回答:“回殿下,那蒙古遊騎皆是輕騎散寇,倏忽往來,臣已盡遣人手巡查,只是防不勝防,委實無萬全之策。軍餉拖欠,皆因漕運遲滯、沿途耗損,非本府所能排程。至於商賈囤積居奇,市井牟利向來如此,無律可依,臣若強壓,恐激生民變。走私資敵一案,歷來由總督衙門專管,臣地方官不敢擅越職權,無從插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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