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是綰書直接問道：“那我們什麼時候去通州與徐老匯合？”
“看陛下什麼時候召見你們嘍。”朱由校聳了聳肩。
盧象升這才反應過來，這恐怕是眼前這位殿下的手筆，趕緊站起來，深深地作了一揖：“蒙殿下舉薦厚恩，學生必以身許國，不負殿下期許。”
見他這模樣，綰書也只好不情願地站起來作揖：“謝殿下。”
朱由校趕緊擺擺手：“又沒有外人，就別整這出了。我讓你練兵，又不是去送死。”
盧象升這才坐了下來：“若能上陣殺敵，那自然是再好不過。”
活著不好嗎？非要上杆子去拼命。朱由校心裡吐槽道，但看到一旁的綰書，他立刻對剛才的心理活動感到萬分羞愧，恨不得抽自己一個嘴巴。
“話說，對於通州新軍，你有什麼想法？”朱由校一直聽徐光啟誇盧象升，但那是未來的老盧，他很好奇眼前這個剛剛二十的小盧是否就已經有了牛掰的戰術思想了呢。
盧象升沉思片刻，隨後正襟危坐，目光沉靜的拱手回答道：“學生以為，通州新軍之設，其意義遠不止於‘添兵數萬’。若僅論當下，學生以為：‘利在火器，弊在根基’。”
“哦？”朱由校聽到最後八個字，來了興趣。這通州新軍自己和徐光啟都是極其看好，所有最先進的裝備都儘可能的向它傾斜。這貨居然說有弊，還弊在根基。
朱由校拉了兩下一旁的垂繩，門外立刻響起了連續的銅鈴響聲。很快，一個小太監推開門，送來了各式點心和一大罐永平茶。
“邊吃邊說。”朱由校率先拿起一塊糕點，塞進嘴裡，就著奶茶，那叫一個愜意。
綰書自然是不客氣。盧象升猶豫了一下，但畢竟也是年輕人，也沒矯情，喝了一口奶茶便繼續說道：“徐公所倡之銃炮車陣，確是克敵之正途。我朝與建州交鋒，敗在騎兵對沖，而非器械不利。徐督以西法革新火器，配以車營結陣，正是‘以步御騎、以火破銳’之上策。若新軍能練成三千銃手、配以戰車，便可保京城門戶一時無虞。”
朱由校豎起一根手指擺了擺：“別誇了，說說你那‘弊’。”
盧象升愣了一下，看來是還沒習慣朱由校這私下裡的鬆弛，隨後拱了拱手繼續說道：“但其弊在於，此軍根基不穩。學生斗膽直言，徐公練兵，多倚仗西法圖紙與京中庫銀，卻少問三件事：兵從何來、糧從何出、心向何處。”
“你等一下。”朱由校打斷了他，假裝調整坐姿，一個電話給徐光啟撥了過去，打算讓徐光啟聽聽盧象升的見解，他可不想事後再把這些拗口的古文一個字一個字轉述給徐光啟。
哪知道徐光啟那邊佔線，看著眼前悠哉悠哉吃點心喝奶茶的綰書，朱由校明白了，這丫頭已經提前打給徐老了。
朱由校給綰書發了條資訊，讓她把自己拉進多人語音。然後示意盧象升繼續。
“其一，新軍兵源若從京營冗兵中抽調，則陋習必隨之而入；若從鄉野招募，則數月內絕難成軍。”盧象升說完第一點，停了下來等待朱由校的回應。
“這娃娃問題犀利得很那。”徐光啟依然笑呵呵地說道：“但老朽兩次輪迴也不是虛度光陰。如今之策：擇京營之良者為骨幹士官，募鄉野之良民為士卒主力；隔離舊營、分立營制，訓練以火器為先、務求速成。限冗兵之流入，促鄉勇之速成，兩相調和，方得可用新軍。”
盧象升見朱由校點了點頭，便繼續往下說道：“其二，火器耗費驚人，一旦朝廷糧餉不能按時接濟，新軍空有銃炮，與廢鐵何異？”
“治標之法，立專項經費、建儲備倉廩、節制操練耗彈；治本之策，就地造硝磺、興屯田以輔餉源，區分空演實練以省靡費。更要預存三月軍需為緩衝，不令新軍一朝因餉絀束手。朝廷財用時有盈虛，不能以常時充裕之策應對不時匱乏。未雨綢繆，方不至於費巨功廢。”徐光啟認真地答道，全然不管盧象升能不能聽到，像是在回答，又好像是在複習。
“其三，新軍將士，知徐公而不聞戰事，知火器之利而不曉為何而戰。若無忠勇之氣灌注其中，戰陣之上，火器一響，便只顧低頭裝填，陣腳稍亂即潰，那這‘新軍’，不過是火器武裝的舊軍罷了。”
徐光啟沉默了，很顯然三世輪迴，依然沒讓他找到解決士氣問題的辦法，他重重地嘆了口氣。不過這也難為他了，大明朝這麼多將領都起不了作用，卻逼著一個科學家去舞槍弄棒。這合理嗎？
朱由校見冷場了，趕緊問盧象升：“那以你之見當如何？”
盧象升似乎早已想好對策：“火器乃戰之器，勇氣乃戰之魂。若無敢戰之心，利器亦是虛設。教化空談難勵行伍，要在眼見禍亂而知敵仇，同伍相依而生情義，厚恤嚴法以定取捨，危局操演以礪膽魄。不必強求人人通曉古今忠義大道，先要令兵士懂得：戰則保全鄉里妻兒，潰則身傢俱亡。心有牽掛，法有震懾，同袍有情，而後陣列可固，火器方能發揮威力。不然，縱滿營銃炮，依舊是一群見亂即逃的舊兵！”
安靜，可怕的安靜，徐光啟那邊徹底沒了聲音。朱由校有些擔心，這老人家不會因為被戳中肺管子出點什麼事情吧？剛要開口詢問，就聽“啪”的一聲拍桌子的聲音。
“好一個‘利在火器，弊在根基’。這盧象升年紀輕輕便有如此見解，老朽自愧不如，果然專業之事還得專業之人啊。”徐光啟在那一個勁地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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