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常洛再次點頭，沉聲道：“正是。”
“既是軍務，臣斗膽一問——何以殿中不見一員武將，唯見滿堂文官，喧譁終日？”
朱常洛一聽，眼神中閃出了一絲狡黠，瞬間又消失得無影無蹤。
隨後他轉向主持人周嘉謨：“睿王之問，可曾聽清？”
周嘉謨聞言，身形微頓，緩緩轉過身來。他目光在朱由校臉上停留了一瞬，低頭拱手道：“回睿王殿下，廷議遼東軍務，按例由兵部主議、科道言官各抒己見。武臣非奉特旨，不預文華殿廷議。此乃祖宗定製。”
聽到這“祖宗定製”四個字，朱由校心中的怒火再次被點燃了，他生硬地問道：“敢問周尚書——這‘祖宗舊制’，出自《皇明祖訓》，還是《大明會典》？又或是哪一朝哪一例的成規？”
周嘉謨聞言，不慌不忙，拱手回答：“回睿王殿下：武臣不預文華殿議，此非某一條一款之明文，乃累朝相沿、成例如此。永樂以來，凡大議邊事，唯文臣得與廷對。祖宗之意，蓋以武臣專司戰守，不宜預廟堂之謀，恐分其心、惑其志也。此雖無成書可考，卻是百餘年遵行不易之規。”
“這就是在胡說了。”徐光啟在語音中說道，“五軍都督府掌印都督及勳臣，歷來皆為廷議邊事之要員，萬曆年間李成梁等邊將也曾面陳方略，怎麼能是‘不預廟堂之謀’？”
“我也記得史料有記載，永樂年間陽武侯薛祿，正統年間的英國公張輔，嘉靖年間的成國公朱希忠等，都曾多次參與廷議邊事。”張嫣也跟著補充道。
朱由校一聽，心中有數了，立刻對周嘉謨問道：“依周尚書方才之論——永樂年間陽武侯薛祿、正統年間英國公張輔，莫非亦屬‘奉特旨’方得與議？萬曆年間李成梁等邊將面陳方略，莫非亦是‘不預廟堂之謀’之輩？周尚書這‘唯文臣得與廷對’不知是何出處？”
周嘉謨一時語塞，左光斗再次出列：“殿下此言差矣，祖宗成例不可違。若使武臣預謀廟堂，則各鎮爭兵爭餉，朝堂唯聞喧嚷，何暇論天下大計？祖制防微杜漸百年，實為此也。臣備位言官，不敢不諫，請殿下慎之！”
好嘛，剛才還是一夥的，這一聽要讓武將參加廷議，立刻就倒戈了？朱由校心中冷哼，這“鐵面御史”果然是翻臉無情啊。
“成例又沒有法律效力，哪有什麼不可違！”張嫣忍不住吐槽。
“是的。”徐光啟贊同道：“多數所謂成例，都是為了應對某些特殊情況的臨時手段。有時候會變成不成文的慣例沿襲下來。時間長了，他們自己都覺得是祖制了。”
朱由校消化了一下兩人的提醒，組織了一下語言，再次開口問道：“本王倒想請教：這‘成例’二字，是否可凌駕於大明律法之上？”
“那自然是不可！”左光斗一臉正氣，答得乾脆利落，
聽到肯定的回答，朱由校立刻就開炮了：“既是不可，那本王倒要請教：法無禁則可行。所謂‘成例’，不過應對一時之需的臨時權宜，既無律法之威，亦非祖制之體。諸公卻以此為由，阻武臣與議、拒邊將陳策，爾等將一紙成例凌駕於大明律法之上，又曲解為‘祖宗定製’以塞言路——此是何居心？”
“漂亮！”張嫣誇獎道：“扣帽子這招你算是學到精髓了。”
朱由校此時已經忘記了場合，向前踏出一步，提高音量繼續說道：“遼東軍務，關乎前線數十萬將士生死。如此重議，殿中竟無一員武官與聞——在諸公看來，文臣紙上談兵，當真勝過武臣親歷之見？”
朱由校掃視全場，眾人反應盡收眼底。人群中的徐光啟也投來了讚許的目光；東林言官目瞪口呆，沒有回神；齊、浙、楚三黨面露幸災樂禍的神色；禮、吏二部眉頭緊皺，其餘四部則吃瓜看戲，作壁上觀；內閣大臣們眼觀鼻、鼻觀心，一副事不關己模樣，只有韓爌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後還是輕輕嘆了口氣，把到嘴邊的話壓了下去。
朱由校心中的火再次往上躥了一截：““敢問在場諸公——有幾人親臨邊塞，親眼見過那慘烈廝殺？爾等可曾想過，一道輕率的章奏、一句紙上之論，便可能是數十萬性命的代價，便是我大明邊關千里屏障的存亡？還是說，在諸位眼中，那幾十萬生民，不過是一行數字、一紙陳言？爾等……”
“咳咳。”一聲輕微的咳嗽，從身後傳來，聲音不大，卻像一盆冷水兜頭澆下。朱由校瞬間恢復了理智，意識到自己再說下去，恐怕要把這大半文官都得罪光了，趕緊閉嘴回身請罪：“臣一時情急，口不擇言，冒犯廷臣，伏望陛下恕罪。”
“無礙。”朱常洛擺了擺手，神色平靜地說道：“睿王雖言辭激切，卻是心繫遼東大局、真情流露，何罪之有。”
眾大臣一看皇帝這般堂而皇之的偏袒，也紛紛點頭稱是，原本還有幾個已經躍躍欲試的傢伙，此刻也老老實實站定垂手，生怕引起皇帝的注意。
“睿王方才所陳，亦非全無道理。”朱常洛目光掃過大殿，開始總結陳詞：“邊關軍務，畢竟干係征戰殺伐，豈可盡憑文臣案牘之議，而無武臣親歷之見？今日廷議且先至此，明日再續，屆時五軍都督府著人列席，各抒所見。”
說完，他下頜微微一抬，淡淡補了一句：“散了吧。”
……
與朱常洛又說了幾句話，朱由校這才離開。剛出午門，遠遠就見到王佐站在自己的車駕旁，看那一臉的得意，就知道這貨又搗鼓出了什麼新玩意，要找自己顯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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