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校一看來人，正是兵部左侍郎王象乾，這老頭應該是看不慣張修德在這掉書袋，忍不住了。
只見他不緊不慢，轉向張修德，微微一笑：“張御史方才高論——‘紅夷大炮當轟出城外，燧發槍當鳴於關塞’。老臣愚鈍，敢問張御史：這紅夷大炮，重約幾何？炮架配輪幾乘？一炮既發，再裝填藥彈，復需時幾何？”
這張修德顯然也不是泛泛之輩，沉穩應答：“此紅夷大炮，炮身淨重自一千至五千斤不等。澳門原制夷炮，多在一千五百至二千斤上下。隨軍炮架，制式多用二輪木車，以騾馬挽拽；亦有造四輪大車者，然料費繁重，造數寥寥。若安於城堞固定炮位，則常設木枕，不施輪架，惟遇移防臨時配車。至於發炮復裝之期——自清膛、填藥、安木馬、置鐵彈、校準仰角，前後完備，約須四至六刻。”
見張修德對答如流，王象乾點了點頭：“建虜鐵騎衝陣之際，頃刻之間又能馳突幾何？”
張修德皺了皺眉頭，沒有直接回答：“若與敵騎對陣，自當以車結陣。遠則重炮鐵彈轟擊，近則燧發槍輪番迭擊，層層阻截，使敵不得近前。”
王象乾再次點頭，微笑道：“張御史博聞強識，老朽佩服。”突然他面色稍冷，再次問道：“若我軍行至曠野，猝然與建虜遊騎遭遇，不知張御史又如何應對？”
張修德眉頭皺得更緊了，兩條眉毛都纏在了一起，憋了半天，臉色都漲成了豬肝色，才用微微顫抖的聲音說道：“吾所言者，乃經略全域性之戰略大計，王侍郎何以偏執於這等細枝末節……臨陣布兵，自有武臣相機排程、列陣指揮。火器縱利，若只守不攻，則……”說到這裡，迎上王象乾那冷冽的目光，剩餘的話卡在喉嚨裡，再也說不下去了。
“哼！紙上談兵！”王象乾冷冷地說道：“連戰守之機、應變之道都未曾悟透，也敢在殿上侈談‘戰略大計’！”隨後對朱常洛一拱手，回到佇列之中。
見王象乾回到隊中，江秉謙再次出列乘勝追擊：“臣，尚有未盡之言。方御史所言袁應泰‘主力前出’之失，臣以為猶未及其根本——袁應泰之過失，更在治軍！”
“臣聞袁應泰自代遼東經略以來，盡廢前規，改嚴明為寬縱，以恩惠沽名，以懷柔結眾。廣納蒙古降卒，不加甄別，不禁行止，縱其出入營伍，浸染邊軍。以致法度日弛，軍紀蕩然，甚者白晝潛行，淫掠民間，百姓銜冤，道路以目。”
“袁應泰在遼一日，遼東之軍便潰爛一日。此言非臣敢以苛責聳動天聽，實乃遼東將士共知共憤之實情。邊事危迫至此，陛下不可不深察！”
話音剛落，太常寺少卿姚宗文便出列接住，他直接面向朱常洛：“陛下，臨敵易帥，自古兵家所忌。熊廷弼在遼，不過以峻法懾眾，以威刑立威，此非馭將之道，實乃折辱之策。其人剛愎自用，獨斷於上，凡有議事，不納僚佐之言，不恤邊將之情。與之同列共事者，外雖唯唯，內多怏怏。若一旦復起此人，遼東諸將誰復肯傾心效力、奮勇用命？”
支援派這邊立馬又有一人出列，老熟人——左光斗，上次紅夷大炮的事情，朱由校可記著他呢。只見他神色凜然，聲音洪亮：“姚少卿言‘臨敵易帥，自古兵家所忌’——敢問姚少卿：當初罷黜熊廷弼之時，莫非便不是‘臨敵易帥’？當日既敢行此‘大忌’，今日反倒以‘大忌’阻其複用，前後相違，豈非自相矛盾？”
“我去，這些御史扣帽子的水平是牛啊，這幫人就靠危言聳聽混飯吃嗎？”張嫣聽了半天終於忍不住了，然後突然想起了什麼，“徐老我沒說您啊。”
“沒事沒事。”徐光啟笑呵呵地說：“我一直在通州練兵，御史的活其實沒做過多少。”
朱由校沒有心思理會他們的吐槽，他算是聽出來了，這所謂的辯論大會還是離不開黨爭。不管是支援熊廷弼的，還是支援袁應泰的，說白了都是在為自己的勢力增加籌碼。那些理由看著冠冕堂皇，實際上全是在進行人身攻擊，甚至不惜誇大其詞，危言聳聽。
此時殿中言官已混戰成一團，各執一詞，交相攻訐。周嘉謨猛敲笏板，但那可憐的聲音立刻淹沒在此起彼伏聲浪中。
“臣附姚少卿之議！左御史所言，無非強詞奪理、巧言飾非……”
“魏給事中開口便以‘強詞奪理’四字加人，敢問此四字，是廷議公論，還是肆意構陷？”
“江秉謙、方震孺、左光斗三人一唱一和，明為‘復啟熊廷弼’，實則暗通聲氣、結黨營私……”
“劾熊廷弼者，自謂‘忠直敢言’；保熊廷弼者，便斥為‘朋黨比周’——此等邏輯，臣聞所未聞！若言路皆以此法論人，則此後誰復敢為邊事發一言？”
……
聽著這鬧鬨鬨的聲音，朱由校心中那股無名怒火開始噌噌往上躥，他只覺得腦袋發脹，似乎有什麼東西在腦袋裡翻騰，幾乎要破殼而出……
“夠了！”朱由校一拍扶手，霍然起身，聲音不大，卻如同一聲炸雷，穿透了大殿中的聲浪。滿殿文武齊齊一怔，不約而同地住了口，愕然望向御座側畔那個十六歲的少年。
“漂亮！又來了……”綰書無奈地說道，隱約中還傳來了巴掌聲。
張嫣也嘆了口氣。
只有徐光啟沒有表示，靜靜地看著朱由校，神色中帶著一些好奇。
朱常洛好像剛從沉思中回過神來，他微微偏著頭看著朱由校，眼中帶著一些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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