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常洛繼續開口說道：“熊愛卿應當已然知曉，今日朝堂所議何事。”
“回陛下，臣已然知曉。”熊廷弼一拱手，正色說道：“臣依舊固守以守代攻之策。當務之急，撤撫順、清河前沿主力，避與建虜鐵騎野戰爭鋒，憑城郭之固、火器之利疲敵耗寇，此為其一。啟用三方佈置之方略，屯重兵於廣寧，以牽制建虜、成合圍之勢；整飭水師，待機由海路襲取遼南，聯結朝鮮，互成犄角、遙相呼應，此為其二。即刻甄別蒙古降眾，其心叵測、不堪任用者，或遣發後方，或分置諸營嚴加管束，斷不許其逗留瀋陽、遼陽諸遼東重鎮。”
兵科給事中郭鞏出列質問：“撫順、清河乃遼東之門戶，臣聞熊公欲撤之，此與當年楊鎬喪師辱國何異？未聞敵至而先撤防，此乃自毀藩籬以資敵也。若此例一開，瀋陽、遼陽將何以守？恐東征將士聞之，無不解體。此策非為守遼，實為棄遼！”
“撫順、清河皆是廢墟一片，無城可守，無險可依，莫非要我軍中兒郎與建虜鐵騎野戰定勝負？”熊廷弼立刻毫不客氣地反問。
見熊廷弼態度強硬，郭鞏後退了一步，似乎想要再說什麼，下意識地看了一眼王象乾，最終哼了一聲，一甩袖子，帶著一副“我有素質不和你爭”的態度退了回去。
朱由校看著他那副模樣，嘴角勾了起來，因為他想起了《九品芝麻官》裡李公公的臺詞：“哼，我不和你爭。”他差點就脫口而出：“陰陽人爛屁股。”突然反應過來對方不是太監。
江西道監察御史王心一跟著出列，他的語氣要柔和很多：“熊公欲撤撫順、清河之兵，吾竊以為不可。用兵之道，士氣為先。今未交鋒而先撤防，則示敵以弱，三軍將士豈不寒心？昔日在遼東浴血奮戰者，見朝廷如此舉措，恐將人人自危，復誰肯為陛下效死？”
熊廷弼也客氣地回應，拱手說道：“王御史所言，吾豈不知？然兵法有云：‘善戰者，致人而不致於人。’今我以疲弱之卒，守無備之城，與建虜鐵騎爭一旦之命，此非士氣之所在，實為棄士於敵。夫士氣者，非逞一時之勇，乃蓄力以待時也。昔李信攻楚，輕進喪師；王翦堅壁，終成大功。吾之所為，正為保我將士之銳氣於日後，非敢示弱於敵也。”
王心一思考了一下，點了點頭，對朱常洛和熊廷弼分別拱了拱手便退了回去。
緊接著出場的是戶科左給事中韋蕃，他緩步出列，雙手舉起笏板對朱常洛行了一禮：“臣不通軍務，不敢妄言。然錢糧出入，臣職所繫。方才聽熊公這三防佈置，臣粗略估算，歲糜金錢恐以數百萬計。邊餉積欠已非一日，若朝廷傾全力供此三事，而建虜未至、國用先竭，則三方雖布，何以持久？”
熊廷弼不慌不忙，從容回答：“韋御史所言極是，然今日之費，是為明日之省。若無三方，後金無牽制，全力攻我廣寧，糜費何止千萬？吾所設水陸兩路，意在牽制全域性，守為正、戰為奇。且吾在遼修邊、屯糧、整軍，皆力求實效。朝廷若不持此局，則遼事必壞，悔之晚矣。”
“這就站著說話不腰疼了。”張嫣忍不住開口，“遼餉那幾百萬還拖欠呢，每年到哪去多弄這一千多萬？”
“難道沒什麼搞錢辦法了嗎？”朱由校有些好奇，這軍費對現在的明朝來說可是天文數字。要是沒有什麼非常規手段，那鐵定是付不起的。
“戰爭債券。”張嫣想了想回答，然後又補充了一句：“老百姓認不認就不好說了。”
朱由校頓時覺得是個好主意，說不定未來可以推廣一下，但肯定不是現在。
郭鞏再次忍不住站了出來：“朝廷耗費公帑鉅萬，造燧發槍數千、紅夷大炮十數門。至今未立寸功、未復寸土，今又欲重耗錢糧。國庫銀兩，亦非憑空而得。現下建虜於薩爾滸大興工役，造衝車、雲梯各類攻城器具，其覬覦遼陽之心昭然若揭。熊公捨近求遠，不知是何意圖？”
熊廷弼皺起眉頭，用一種關愛智障的眼神看著他，似乎都要被氣笑了。
“媽耶，這智商是怎麼幹上兵科的？”張嫣吐槽道：“連我這個文科生都知道牽制包抄，鉗形攻勢。”她故意把“文科生”三個字咬得很重。
綰書噗嗤笑了出來。
朱由校假裝沒聽懂張嫣的陰陽，附和道：“但凡稍微看過點案例分析，也不至於看不懂這三方佈局的意圖吧。”
熊廷弼不想搭理郭鞏，另一個人則忍不住了，張維賢一步就跨了出來：“觀郭給事中所言，似對行軍用兵、列陣攻防之道，頗為熟稔。”
見張維賢和自己對線，郭鞏身子微微晃了一下，很明顯他腿有些打顫，他強裝鎮定：“雖未曾親歷戰陣、實操軍務，然《孫子兵法》常讀不輟，《六韜》《三略》諸般兵書，亦爛熟於心。”
“既然深諳兵書。”張維賢冷笑一聲，“郭給事中為何不知牽制之策，不解犄角呼應之勢？”
郭鞏臉上青一陣白一陣，不知如何作答。
朱由校不由自主地看了一眼張修德，只見他縮在人群中，擺出一副已老實，求放過的姿態。不由得勾了下嘴角，又看向郭鞏，你說你何必呢，非得頭鐵來撞鋼板，有這談論軍事的空閒，關心下軍餉貪汙的事情不好嗎？非得顯擺你讀過書？
張惟賢自然也沒慣著他，噼裡啪啦一頓輸出。把郭鞏罵得都要哭出來了，這才作罷。然後志得意滿、大搖大擺地走了回去。
張惟賢來了這麼一齣，這文官們大多噤若寒蟬，不敢再說話。
就在這冷場的時候，崔景榮站了出來，他按照規矩，先對朱常洛行了一禮：“臣有言。”然後他轉向熊廷弼，“熊公策略固然精妙，吾亦贊成以守為攻之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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