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一個月,八里莊的變化大得讓朱由校下巴直接掉在了地上。
道路南側不知何時多了一條斜岔下去的土路,一眼望過去,幾十個窩棚歪歪扭扭地排列著。牆壁是用泥土堆砌起來的,棚頂壓著厚厚一層幹蘆葦,門框上有的掛著半截舊布簾,有的乾脆什麼也沒有。棚子與棚子之間拉著晾衣繩,幾件帶著補丁的粗布衣裳在風裡慢悠悠地晃著。
窩棚再往後,河北岸那片原本一眼望不到頭的蘆葦蕩,如今已經被翻成了一塊塊整齊的菜地。幾個婦人正蹲在地頭,用手把泥土裡的草根一根根揀出來,放進旁邊的竹筐裡。菜地旁,有人用砂石壘了一圈矮牆,圈內挖了一口滲井,井口架著一條用竹管削成的簡易水渠。
朱由校不得不感嘆這些底層人民頑強的生命力,以及這生命力所帶來的創造力。這個民族總能在最危險的時刻,爆發出驚人的力量,從泥濘中重新站起來。
再走幾步,道路北側開始出現零零星星的攤子。先是茶水攤,一張舊桌子,幾條長凳,旁邊支著個炭爐,銅壺嘴冒著白汽,爐邊還煨著一大缸熱茶,用厚棉布裹著保溫。接著是賣粟米餅的,案板上堆著黃澄澄的粟米麵,現烙現賣,香味裹著炭火味飄出老遠。再往前是賣醃菜乾果的、賣草鞋麻繩的——那商品雖算不上琳琅滿目,卻也可以說是種類繁多。攤主們看見朱由校這一行人衣料光鮮,遠遠就扯開嗓子招呼,有的端著茶碗追了出來,有的舉著草鞋往這邊遞,生怕錯過了這單生意。
朱由校的目光越過這些攤位,落在那面熟悉的藍布幌子上——“睿記”。幌子插在一間嶄新的木質門樓頂上,原先那輛移動餐車已經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青磚砌的前臺,檯面上擺著一摞精美的宣傳單,一個夥計正站在那裡招攬客人。
夥計的背後是一個外賣視窗,直通廚房。兩個廚工戴著白布圍裙,正在裡頭熟練地打包餐食——竹筒盛的飯菜、油紙包的點心,分門別類碼得整整齊齊。完事往視窗一放,旁邊一個提著多層木箱的人立刻上前,把餐盒一層層碼進箱子裡,背上就走,腳步飛快。好傢伙,這是跑腿還是外賣啊?朱由校尋思著,要不改天給他們把腳踏車弄出來,兩條腿幹這活怪累的?
大排檔門口一條水泥鋪成的小路向北延伸進去,路兩側整整齊齊地立著一排木質鋪面,有的掛著布幌子,有的懸著木招牌,什麼“王家雜貨”“李氏布莊”“劉記鐵鋪”——已經有七八家開業了。鋪面門前都掃得乾乾淨淨,貨架上的商品也是整整齊齊,路上三三兩兩的人閒逛著,手裡拎著剛買的物件,邊走邊聊。偶爾還有五城兵馬司的巡邏兵丁路過,和商戶熱情地打著招呼。
街道的入口處還豎著一個牌子,牌子上畫著一輛馬車,馬車的上方,是一個左轉的箭頭。順著箭頭看過去,正是大排檔的正對面——那是一大塊用水泥平整過的空地,上面用白石灰畫著一個個方框,裡頭停著大大小小的馬車。朱由校數了一下,嚯,居然還真不少,起碼有二十多輛,其中幾輛的車廂鑲著玉片、掛著流蘇,一看就是大戶人家的豪車。
路邊還蹲著一群粗布麻衣的人,每個人手裡都舉著個牌子:“代客泊車。”朱由校向那個領頭的招招手,那人忙不迭地跑過來,遞上一個木製號牌,接過王虎手中的韁繩,去停車了。
就在他一臉感慨的時候,王凱老遠就看到了朱由校,這傢伙正站在路邊和蹲在一旁的徐大力說著什麼,一把將徐大力從地上拽起來,一路小跑迎了過來。
“這是什麼情況?”朱由校指著那商業街問道。
王凱回頭看了一眼,嘿嘿笑起來:“嗨,這話說來可就長了。外頭風大,您趕緊裡邊兒請。”說著側身讓路,做了個“請”的手勢。
朱由校用大拇指指了指身後,“後面還有一幫弟兄,給他們安排一下。”
徐大力像一隻脫了韁的野狗,忙不迭地就跑了出去,一邊跑一邊回頭喊:“放心吧哥,我這就去安排!保證讓弟兄們吃好喝好。”
走進大排檔,原先那個簡易的木棚已經擴建成了一座寬敞的木廳。七八張大圓桌擺得整整齊齊,桌邊坐滿了客人,熱氣騰騰的碗碟端上端下,鍋鏟聲、碗筷聲、說笑聲混在一起,讓朱由校突然間有些恍惚。
廳堂兩側還用木板隔出了幾間小包房,門口掛著粗布簾子,隱約能聽見裡頭有人推杯換盞,偶爾傳出一聲大笑。
“可以啊,有點農家樂的意思了。”朱由校跟著王凱走進一個包廂,與眾人一同落了座。
王凱嘿嘿一笑,給朱由校倒上熱茶:“早先那棚子忒小,擱不下幾個人,我就給擴了擴。您也知道,咱幹餐飲的,最怕的就是客人來了沒地兒坐。”
“門口那商業街什麼情況?”朱由校喝了一口茶問道。
王凱撓了撓頭,表情裡有幾分得意又幾分心虛:“當時過來接手的時候,瞅著這地界兒不賴,交通便利,人流量又大,離京城也近。我就自個兒拿主意,把周邊那片都給開發出來了,反正全是荒場子,撂那兒也是浪費。”
“還是你們搞運營的會玩啊。”朱由校在他肩頭拍了一下,“這一下就幹進地產行業了。”
“原先壓根沒尋思那麼多,就想著多招攬幾家商戶,也好叫周邊這些苦哈哈多掙口飯吃。後來您猜怎麼著?”王凱也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也不知道是誰放出去的訊息,說這地界兒是京城裡頭的貴人張羅的。這下可好,城裡那幫買賣人,全都上趕著跑這兒來租鋪面。”
朱由校嘴角抽抽了一下,和魏朝對視了一眼,魏朝肩膀聳了一下,不用問又是李進忠那老小子乾的好事。
“話說……哥。”王凱悄悄看了一眼王虎,又掃了一眼魏朝,壓低了聲音,幾乎湊到朱由校耳邊,“您這身份,怕不是一般人吧?”
“以你這聰明的腦袋瓜子,還猜不出來嗎?”朱由校撇了撇嘴,“別叫哥,聽著彆扭。”
王凱哈哈一笑:“那叫什麼?叫老闆?”
“叫少爺吧,免得露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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