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修德眼中已經有了勝利的神色，譏諷道：“既已知此物有毒，卻仍用作賑災之糧，不知李尚書可知何為‘飲鴆止渴’？”
李汝華被懟得一滯，居然一時間沒找到反駁的話，只能怒視著張修德。
格物院院士宋應星走出了佇列，先是對朱常洛行了一禮，然後又對張修德行了一禮，才開口說話：“看來張給事中於農事一道，尚有未及之處。落蘇未熟則有毒，黃豆須沸煮方能食，而西南鬼芋全株劇毒，亦須灰水去毒而後可食。”說完他平靜地看著張修德，眼神中帶著挑釁的味道。
張修德愣了一下，皺起眉頭，反問道：“既然如此危險，為何還要食用，豈視生命為兒戲？”
宋應星微微一笑：“張給事中可知，何為‘因噎廢食’？”
張修德被噎了個大紅臉，但仍然不服輸，咬著牙繼續反問：“百穀可食，何以獨取毒物？”
朱由校忍不住脫口而出：“何不食肉糜？”
這五個字透過銅管，從丹陛下的喇叭裡傳出，震得張修德後退了一步。
朱由校見全場都怔怔地看著自己，知道是自己打斷了一場精彩的辯論，只好訕笑了一下：“一時多嘴，諸位繼續。”
經歷這麼一個小插曲，張修德也沒臉繼續霸著麥克風，一甩袖子回到佇列中，宋應星對著朱常洛再行一禮，緩緩退回。
朱常洛微笑著點了點頭。
御史周宗建趁機出列，把話題引向另一邊：“既然以薯代糧是為賑災而行，且按法食用並無大礙。然同時推行荷蘭薯種植之法，是否過於倉促？臣以為，小王莊一事當引以為戒——若食用之法未能普及，如此大面積推廣，恐難保悲劇不再重演。”
工部侍郎劉廷元出列解釋：“今春大旱，已然耗空國庫。此番蝗災，全賴永平與周邊各府接濟，才勉強湊足三月口糧。若不種荷蘭薯——敢問周御史，有何妙計讓百姓撐過今冬？”
工部郎中餘懋衡也出列補充：“此次工部受命協防飛蝗，順天各縣或準備不足，或拒不配合，其中便有這懷柔縣。敢問——可是懷柔縣令視敕令如無物，方致此禍？”
聽到這話順天知府王舜鼎立刻出列告罪：“此事實是臣御下不嚴，以致屬縣怠慢敕令。臣有失察之罪，伏請陛下責罰。”
朱常洛不耐煩地擺了擺手：“汝之過錯，自有吏部按律議處，此間議的是荷蘭薯一事。”
御史郭如星站了出來：“臣有一問——荷蘭薯種植一事，究竟只是今年應對蝗災的臨時之舉，還是此後將作為百姓常食推行？若從此廣種，則賦稅一事，又當如何定奪？”
“好傢伙，這齊黨不是天天和東林黨對著幹的嗎？這回怎麼站到一邊去了？”朱由校有些奇怪，在系統裡問徐光啟。
“齊黨的背後可是北方大地主啊。”徐光啟解釋道。
好吧，朱由校明白根源在哪了，永平賑災那次，一個鹽引讓這幫大肆屯糧的北方糧商，那是狠狠地放了一次血。這次旱蝗小連招，他們確定國庫沒糧了，才又屯了一波，結果又被小小的土豆給幹翻車了。那心裡恐怕是恨死自己了，難得出現這麼一個惡性事件，不趁機打壓一下，都對不起老天給的這次機會。
吏科給事中姚宗文，接上郭如星的問題，反問道：“郭御史此問，恐怕不合時宜。如今災情未平，朝廷正為賑濟奔走。難道郭御史還要向那些災民百姓徵收稅糧？”
郭如星不慌不忙，對著朱常洛一拱手：“臣聽聞此物，畝產逾千斤，若是周邊州府爭相效仿，那朝廷稻米糧稅從何收取？”
御史錢士升嗤笑了一聲：“既然都是糧食，何以不能代替稅糧？”
郭如星用關愛智障的眼神看著他：“錢御史可知，荷蘭薯須以避光乾燥之處窖藏。若作稅糧漕運，只怕未到京城，便早已發芽生毒。”說完他轉向徐光啟一拱手：“敢問徐大學士，下官所言，是否屬實？”
“不錯。”徐光啟微笑答道：“這荷蘭薯遇水極易發芽糜爛，確實不宜漕運。”
郭如星衝著錢士升挑了挑眉毛。
“不過……”徐光啟話鋒一轉，“若是以火車運輸，倒是無妨。”
郭如星笑容僵在了臉上。這會輪到錢士升滿臉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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