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話的人是東林六君子之一的魏大中。朱常洛皺了皺眉頭,但還是耐著性子開口問道:“魏愛卿有何高見?”
果然這種性格剛直,又是理想主義者的傢伙在哪都不受待見。朱由校偷偷觀察了一下朱常洛的神情,這皇帝老子今天,無論是心情還是狀態似乎都很穩定,這才放下心來。他倒不是擔心魏大中,主要皇帝老子正在戒毒期,要是因為什麼刺激導致一些意外,恐怕場面會不太好收拾。
只見魏大中拱手行禮,一臉正氣地嚴肅說道:“啟奏陛下,臣以為萬不可將製鹽之術輕授建……滿洲。皇太極此人,梟雄之性,豈甘久居人下?今日歸附,不過勢窮力蹙,暫為權宜之計耳。朝廷所以能制滿洲者,正賴經濟之柄。若使其得製鹽之利,財賦日充,則尾大不掉,何以制之?且滿人本無漢家禮教之防,一旦富足,難保不萌異志。臣願陛下勿貪一時之安,而遺他日之患。”
特喵的,又是“非我族類其心必異”那一套,朱由校皺起眉頭,這還沒出大氣層呢,就擱著玩起“黑暗森林”法則了?
他剛要開口,就見魏大中身旁的左光斗站了起來:“啟奏陛下,魏大中之憂,未免過甚。滿洲既已歸順,關外百姓便是我大明子民。食鹽乃日用之需,豈可不供?若百姓無鹽可食,則所謂歸附,徒有空名。臣以為,既以滿洲為一國,便當養其民、安其業。若處處猜防,反易生變。”
朱由校有些意外,想不到這東林頭鐵男團也有意見不合的情況。原以為這個時間線沒了閹黨勢力,這男團的火力會集中到自己這個革新派身上。沒想到他們倒是自己先分裂了。此刻朱由校終於體會到了爸爸的快樂。這帝王平衡之術還真的很好玩,當大臣們自己鬥起來的時候,皇帝就只需要在一旁快樂地吃瓜了。
只見楊漣又站了起來:“啟奏陛下,魏大中之言,並非不與滿洲食鹽,乃不可授其製鹽之術。朝廷為宗主,當保其疆土、濟其睏乏,此分內之事。然藩屬經濟,自當由其自理。若並技藝而授之,彼一旦得利,財賦漸充,難保不生異心。戰事再起,禍及社稷,悔之晚矣。”
聽到這話,張惟賢的臉色立刻沉了下來。他“哼”了一聲,聲如洪鐘地直接開口道:“楊御史此言未免危言聳聽。小小食鹽,便道戰事再起,豈非視我大明邊軍如無物?滿洲歸附,正因我朝兵威遠震。若其敢生異心,邊軍自能討之。因一製鹽之法,便自縛手腳?如此畏首畏尾,豈不令天下笑我大明無人?”
此話一齣,在場眾人立刻議論紛紛,有人點頭贊同,也有人面露擔憂。坐在後排的幾個離得遠的官員,更是交換起了眼神。
葉向高見狀趕緊對著張惟賢拱了拱手,然後才緩緩開口打圓場:“英國公息怒,楊大人此言,非輕邊軍,實憂滿洲誠信難恃。萬一變生不測,兵連禍結,終須勞師動眾。與其事後撲救,不如事前綢繆。此正老成謀國之心,非有他意。”
朱常洛擺了擺手,開口勸道:“朝堂議事,各抒己見,偶有爭執,亦屬常事。張卿、楊卿皆是為社稷著想,非有私意。爾等不必動氣,更不必因此生了嫌隙。”
朱由校挑了挑眉毛,水泥和鋼鐵的議題那麼順利,反倒是食鹽這個有手就行的玩意,居然需要爭論這麼久。
“這你就不懂了吧。”張嫣透過系統給他解釋:“在你看來這東西只是民生級別的戰略物資,但對於明朝來說,這可是拿捏周邊經濟的大殺器。”
“我怎麼感覺誰也沒拿捏住呢?”朱由校不屑地說:“按照歷史,現在明朝應該是南北兩線作戰呢吧?”
“那是因為明末朝廷對走私管控力度下降,無法控制私鹽貿易。”徐光啟笑著解釋。
“那還不如放開算了,管控沒用還不如不管。”朱由校撇撇嘴。
“對啊,說服這幫老古董,不是你的活嗎?”張嫣問道。
朱由校滿頭黑線,好嘛,繞來繞去又回到自己頭上了。他注意力回到場中,此時周朝瑞正提出用食鹽作為專項外貿產品的建議。
他算是聽明白了,這幫傢伙完全沒搞清楚什麼叫“一國兩制”,滿腦子都是把東北當朝鮮對待呢。他想了想,看來首先要打消他們對皇太極是否誠心歸順的疑慮,不然其他都是扯淡。
等周朝瑞說完,他立刻就開口打斷了滿場嗡嗡的議論聲:“諸公之意,本王已聽明白了。說到底,還是憂滿洲人心難測、反覆無常。既然如此,空爭無益,不如先請熊經略將我大明在滿洲駐軍方略,當廷陳說,諸公再議不遲。”
熊廷弼一聽被點名了,也不含糊,對朱由校拱了拱手,環視一週,緩緩開口,給眾人介紹了他的新三方戰略:“啟奏陛下,臣擬於鎮江、寬城子各駐重兵,與遼瀋防線鼎足而立。寬城子居滿洲之北,據此則滿人不得北遁大興安嶺,且他日我朝欲圖北方,亦可由此進取。鎮江臨海,據此則滿洲不能與朝鮮私相往來,而遼東出海口亦在我掌握。三處聯絡,聲勢相援,滿洲縱有異心,亦無所逞。此臣之大略也。”
話音剛落兵部尚書崔景榮就聽出了其中的戰略意圖,開口誇獎:“此二處一南一北,一水一陸,與遼瀋相合,真可謂佈局嚴密,算無遺策。熊經略這番佈置,非但可制滿洲於今日,更可為日後邊圉久安之基。臣深服其遠見,以為切實可行。”
張惟賢笑呵呵地捋著鬍子,這個策略是在熊廷弼的主導下,參謀司研究了一個月的結果,光是東北輿圖就用了十幾張才定下來。
寬城子據點是參考了格物院的意見,理由是修鐵路方便。而鎮江的位置是朱由校的堅持,他認為將來鐵路修過去,可以更好地控制朝鮮半島。但實際上他總隱隱覺得,作為穿越者,如果不跟小日子幹上一架,好像這個穿越生活就不完整。雖然不知道為什麼,但好像所有的穿越小說都有這個橋段。還是提前留一手比較好。
李汝華皺著眉頭開口說道,語氣裡帶著幾分謹慎:“熊經略之策,兵勢上確為周密。然臣掌戶部,不得不言錢糧。寬城子、鎮江皆遠離腹地,糧草轉輸,道遠費巨。一石之糧,運至其地,所費數倍,加以沿途損耗,積年累月,所耗必大。臣非敢阻大計,實恐邊餉難繼,反累腹地。請敕戶部、兵部會同核實,通盤計算,再行定奪。”
他身旁的王佐聞言笑了笑,拱手接過話頭:“李公過慮了,今錦州至寬城子鐵路,工部已著手規劃。俟明春京漢、京浦兩路告竣,北方鐵路即可開工。此路自錦州北上,至瀋陽分作兩支:北支經撫順、薩爾滸自由貿易區,直抵赫圖阿拉;南支自瀋陽直通鎮江。鐵路一通,轉輸之費可省十之七八,寬城子、鎮江雖遠在邊外,朝發夕至,與腹地無異。李部堂所憂者,正鐵路所能解也。”
李汝華一聽大喜:“若鐵路可通,則轉輸之費大減,寬城子、鎮江便與腹地無異。臣所憂者,不足慮矣!王公此言,實解臣心頭之石。臣再無異議。”
話音剛落,在場眾人再次紛紛議論,從表情上來看,不少人進入了長腦子的狀態,尤其是吏部和禮部的官員,他們面露疑惑,一副似懂非懂的模樣,此次正虛心地向工部和格物院的官員求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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