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七點不到，陳默就跟著一群新招的工友，走進了三車間。
車間的門一推開，一股熱浪混著松香和焊錫的味道，劈頭蓋臉地撲過來。
幾十米長的流水線，像一條鋼鐵巨蟒，橫貫整個車間。傳送帶“嗡嗡”地轉著，兩側坐滿了一排排穿淺藍色工服的女工，戴著統一的白色工帽和口罩，只露出一雙雙眼睛。
那些手，快得幾乎看不清。外掛、焊接、貼標籤、質檢，一整套動作行雲流水，像一排上了發條的機器，又像一排不知疲倦的工蜂。
頭頂的熒光燈管，有幾根壞了，一閃一閃的，把整個車間照得忽明忽暗。
陳默站在車間門口，看著這一幕，心裡竟生出一絲震撼。
他學了西年的機械自動化，背過無數的工藝流程、裝置原理，可首到此刻，他才真正明白，什麼叫“流水線”——那是一條由無數血肉之軀，硬生生撐起來的鋼鐵動脈。
“新來的，都過來！”
一個扎著高馬尾、袖口挽得老高的女人，叉著腰站線上頭，嗓門大得能壓過機器的轟鳴。
“我叫李紅梅，你們叫我紅姐就行！這三車間，我說了算！”
“都給我聽好了——第一，手要穩，眼要快；第二，別偷奸耍滑；第三，誰要是敢在我的線上鬧么蛾子，我第一個扒了他的皮！”
這女人，二十七八的年紀，正是熟得透透的時候。
她穿一件貼身的碎花小衫，把上半身裹得嚴絲合縫——那兩團軟肉，鼓鼓囊囊的，把小衫的扣子繃得緊緊的，彷彿隨時都要“嘣”地一下彈開。下邊一條深色牛仔褲，把腰臀勒出一道誇張的曲線，該瘦的地方一收，該肉的地方一墜，走起路來，腰肢一扭一扭的，晃得幾個新來的小夥眼睛都不敢亂放。
一張鵝蛋臉，五官其實生得不差，尤其那雙丹鳳眼，又兇又亮，只是常年熬夜，眼下掛著一層淡淡的青影。她挽起袖子，露出一截白淨結實的小臂，手腕上套著根紅繩，一看就是幹慣了活的。
陳默暗暗記下了她——李紅梅，三車間的線長，出了名的潑辣，也是出了名的護短。
紅姐把新人們挨個安排到工位上。
輪到陳默時，她多看了他兩眼，眉頭微微一皺：
“你就是那個大學生？”
陳默一愣：“你怎麼知道？”
“廠裡都傳開了。”紅姐上下打量他，語氣裡帶著點說不出的意味，“985的高材生，放著白領不當，跑來廠裡擰螺絲。嘖，現在的小年輕，真是想一齣是一齣。”
旁邊幾個老員工，捂著嘴，竊竊地笑了起來。
“讀書讀傻了吧？”
“我看是受不了職場的苦，跑這兒來避難的。”
“985咋了？進了這條線，還不是得乖乖幹活？”
那些聲音不大，卻一句句往陳默耳朵裡鑽。
陳默沒惱，反而笑了笑：“紅姐，我是來幹活的。有什麼活，儘管安排。”
紅姐盯著他看了兩秒，像是想從他臉上看出點什麼。半晌，她“哼”了一聲，丟過來一把鑷子和一雙線手套：
“行，有骨氣。去外掛崗。幹不好，別怪我不留情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