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蘭山脊的朔風捲著雪沫,抽打在蒼焰裸露的傷口上,凝成細碎冰晶。他深一腳淺一腳跋涉在沒膝積雪中,每邁一步,右肩剜去腐肉的創口便傳來撕裂般的劇痛。身後,林巖拄著地質錘艱難跟隨,撥出的白氣瞬間凍結在防風鏡上。哈森蒙醫用皮索將昏迷的吉雅縛在背上,少女頸間的火鴉護符在昏沉暮色中映著微弱的赤光。
三天三夜。從紅山堡屍山血海的甬道殺出,穿越韃靼遊騎的封鎖線,遁入這風雪肆虐的賀蘭山深處。乾糧早已耗盡,唯有懷中被體溫焐著的幾粒糜種,隨心跳微弱搏動。
“翻過這道樑子……就是火鴉谷。”蒼焰的聲音嘶啞乾裂,冰藍眼眸望向風雪迷濛的前方,帶著近乎虔誠的焦灼。聖火!只有部落祭壇的聖火,才能徹底拔除吉雅體內為替他擋下貪刃煞氣而侵入的陰毒。
突然,蒼焰腳步一頓!高大身軀如嗅到危險的孤狼般繃緊。
“血腥味……”他鼻翼翕動,瞳孔驟縮,“新鮮的血……還有……灰燼!”
林岩心頭一凜,順著他的目光望去。谷口那兩尊標誌性的、振翅欲飛的巨大火鴉巖雕,其中一尊竟攔腰斷裂!鴉首滾落雪坑,空洞的眼窩裡塞滿骯髒的雪塊。更觸目驚心的是巖雕基座——潑灑著大片早已凍結髮黑的血漬,幾片被撕爛的、染血的皮袍碎片凍在冰裡,像絕望的蝴蝶標本。
“阿骨烈!”蒼焰喉間滾出低吼,撲到基座旁,顫抖的手指摳出一枚嵌在石縫裡的骨制箭鏃——尾羽染血,刻著部落獵手獨有的螺旋紋!正是他曾經的競爭者,阿骨烈的箭!
風雪中死寂無聲,只有不祥的預感如冰錐刺骨。蒼焰猛地起身,發足向谷內狂奔!林巖與哈森緊隨其後。
越深入,景象越是駭人。沿途散落著折斷的骨矛、劈裂的皮盾。幾處氈帳的殘骸被燒得焦黑,半埋在積雪裡,像大地潰爛的瘡疤。凍結的血泊旁,甚至能看到孩童遺落的一隻小皮靴。沒有屍體,只有搏鬥和焚燒的痕跡,彷彿整個部落被一隻無形巨手粗暴地抹去。
終於,他們衝到了部落中心——火塘祭壇。
曾經終年不熄、象徵著部落生命與信仰的聖火,此刻只剩下一堆冰冷的、覆蓋著厚厚積雪的蒼白灰燼。巨大的火塘石環裂開猙獰的縫隙,彷彿一張無聲吶喊的嘴。祭壇中央那根高聳的、雕刻著歷代火鴉圖騰的桅骨柱,攔腰折斷,上半截斜插在灰燼中,柱頂那尊最為神聖的振翅火鴉木雕,鴉首不翼而飛。
一個佝僂如枯樹的身影,孤零零地跪在冰冷的灰燼旁。是烏瑪婆婆。她身上象徵大巫身份的七彩鳥羽祭袍破爛不堪,沾滿泥雪。曾經睿智的雙眼此刻渾濁空洞,佈滿血絲,乾枯的手指深深摳進冰冷的灰燼裡,彷彿要從中挖出早已熄滅的火種。她口中反覆唸叨著含糊的、帶著哭腔的囈語:“火鴉……飛走了……懲罰……懲罰來了……”
“烏瑪額格其(婆婆)!”蒼焰撲跪在老人面前,雙手抓住她枯瘦的肩膀,“發生了什麼?!族人們呢?阿骨烈呢?!”
烏瑪婆婆渾濁的眼珠緩緩轉動,聚焦在蒼焰臉上。那目光起初是迷茫,隨即化為難以置信的驚愕,最後被滔天的怨毒點燃!
“是你!蒼焰!你這引來災禍的叛徒!”她枯爪般的手指猛地掐住蒼焰的手臂,力量大得驚人,指甲深深陷入他結痂的創口,黑血瞬間滲出!“你帶了漢狗回來!褻瀆了聖物!引來了無相佛爺的怒火!火鴉才棄我們而去!”
她猛地指向林巖,聲音尖利如夜梟泣血:“就是她!那漢女身上的邪器!我看到了!在血盟儀式的幻視裡!它會帶來時間的災禍!毀滅一切!”她又指向祭壇斷裂的桅骨柱,“阿骨烈……我的好孩子……他為了護著懷孕的薩仁(月光)……被……被佛爺座下的黑鴞使抓走了!整個部落……都被擄去挖山了!火塘……聖火……都沒了……都沒了啊!”巨大的悲慟讓她渾身抽搐,癱倒在灰燼裡,只剩下嘶啞的嗚咽。
無相!又是無相!林巖如墜冰窟。原來卷五藏兵洞地脈圖中那個吞噬支流的佛頭陰影,魔爪早已伸向部落!她下意識按住腰間銅符,符身冰冷。
“聖火……必須重燃!”蒼焰的聲音斬釘截鐵,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他冰藍眼眸掃過斷裂的桅骨柱,掃過冰冷的火塘灰燼,最後定格在祭壇後方陡峭的巖壁上——那裡,在先祖時代,曾有一道引動地火點燃聖火的古老火道!他大步走向巖壁,骨矛猛地刺向一處被苔蘚覆蓋的凹槽!
“不!不能動!”烏瑪婆婆發出淒厲尖叫,掙扎著爬起,“火道連著神山地脈!聖物已毀!強行引火會炸碎整座山谷!長生天的懲罰還不夠嗎?!”
蒼焰動作毫不停滯。骨矛撬動,一塊封石轟然脫落!露出後面黑沉沉的、深不見底的狹小孔洞!一股帶著硫磺氣息的灼熱之風猛地從洞中噴出!
“聖火之源未絕!”蒼焰眼中冰焰燃燒,“我以狼魂為引,溝通地脈!”他反手將骨矛狠狠插進洞口邊緣,矛尖幽藍寒氣噴湧,試圖壓住那股狂暴的灼熱地氣!
“瘋子!你會毀了最後的火種!”烏瑪婆婆狀若瘋魔,猛地從祭袍內袋掏出一把磨尖的燧石匕首,竟踉蹌著撲向蒼焰後心!“為了部落!你必須死!”
“婆婆!”哈森驚吼,背上的吉雅也發出微弱呻吟。
林巖下意識想攔,腰間銅符卻猛地劇顫!一股龐大吸力傳來,銅符脫手飛出,“鐺”一聲脆響,不偏不倚嵌入了巖壁火道上方一處毫不起眼的鳥喙狀凸起!
嵌入瞬間——
嗡!!!
整個火鴉谷劇烈震顫!祭壇上冰冷的灰燼被無形的氣浪掀起,如雪暴倒卷!巖壁上,那些古老模糊、被歲月遺忘的原始巖畫紋路——扭曲的火焰、奔跑的野獸、膜拜的人形——驟然迸發出熔金色的光芒!無數道金線沿著巖壁瘋狂蔓延、交織,瞬息間點亮整片山壁!
一幅比藏兵洞中更加原始、更加浩瀚的“太古地脈真形圖”煌煌顯現!奔騰的熔金不再是河流形態,而是無數道恣意流淌、充滿野性生命力的脈絡!它們源於賀蘭山腹那一點搏動的熾白核心,奔湧向四面八方。而部落火塘的位置,原本應是脈絡交匯的節點,此刻卻被一團汙濁蠕動的、不斷滲出暗紅液體的巨大黑繭死死堵住!更令人心悸的是,黑繭深處,兩點猩紅如血的眼眸緩緩睜開,瞳孔竟是倒懸的鴞鳥之形!陰冷、貪婪的意念如同實質的冰針,刺向在場每個人的腦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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