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淵離開後的第三個時辰，吉囊發動了總攻。不是試探，不是佯攻，是傾盡全力的、不計代價的、以命換命的衝鋒。三萬騎兵分成三路，從東、西、北三個方向同時壓上，馬蹄聲震得紅山堡的城牆都在顫抖。吉囊親自率領中路精銳，那匹純黑戰馬渾身被汗水浸透，馬背上的吉囊彎刀出鞘，狼皮斗篷在風中獵獵作響。
“破城之後，不封刀！”
他的聲音像狼嚎，在戰場上回蕩。不封刀，意思是破城後可以任意殺戮、搶劫、侮辱。這是草原上最殘酷的命令，意味著這座城市將不復存在。士兵們的眼睛紅了，不是因為仇恨，是因為貪婪。他們舉著彎刀，嘶吼著衝向城牆。
紅山堡的外牆是明代修建的，夯土結構，經過幾百年風雨侵蝕，已經千瘡百孔。吉囊的工兵用撓鉤和雲梯攀爬，用撞木撞擊城門，用火箭射擊城牆上守軍的眼睛。守軍只有不到一千人，三百民兵、二百牧民、一百志願者，還有幾百個老人、婦女和孩子。他們手裡的武器是獵槍、弓箭、鋤頭、鐵鍬，甚至菜刀。
蒼焰站在城牆上，左臂還吊著繃帶，右手握著彎刀。他的刀法凌厲，每一刀都精準地砍在爬上城牆的敵人的喉嚨上。但敵人太多了。砍倒一個，爬上來兩個；砍倒兩個，爬上來四個。城牆上到處都是人，分不清敵我，只有血、只有喊叫、只有刀鋒碰撞的聲音。
陳昊守在城門內側，手裡拿著一把獵槍，槍管已經發燙。他每開一槍，就有一個敵人倒下，但更多的人衝上來。子彈打光了，他用槍托砸。槍托砸斷了，他拔出匕首。匕首扎進一個敵人的胸口，還沒拔出來，另一個敵人已經撲上來，將他撞倒在地。他翻滾，躲開彎刀，抓起地上的石頭，砸向敵人的臉。石頭砸碎了鼻樑，敵人慘叫倒地。
老周在城牆上搬運磚石。他不是士兵，不會用刀，不會射箭，但他有力氣。他將城牆上的碎磚一塊一塊搬起來，砸向下面爬梯子的敵人。一塊磚砸下去，一個敵人掉下去，但更多的敵人湧上來。他的手被磚石割破了，血糊在磚上，磚變成了紅色。
巴雅爾拄著柺杖站在城牆上，左臂還吊著繃帶，右手握著祖父傳下來的那把生鏽的馬刀。他已經七十五歲了，左臂斷了，右腿瘸了，但他還站著。他的眼睛不好使了，看不清敵人的臉，但他能感覺到風。風從北方來，敵人的刀從北方來。他揮刀，格擋，刺出。一刀，一個敵人倒下。又一刀，又一個敵人倒下。
“爺爺！”小巴圖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巴雅爾回頭，看到十三歲的孫子抱著一塊磚頭，站在城牆上。他的臉上有淚，有灰，有血，但眼神像鷹一樣銳利。
“你上來幹什麼？下去！”
“我不下！”小巴圖將磚頭砸向一個爬牆的敵人，磚頭砸在頭盔上，敵人掉了下去，“我要守城！”
巴雅爾想罵他，但罵不出口。因為城牆上已經沒有男人了。能站著的、能喘氣的、能拿武器的，都站在這兒了。老人、婦女、孩子，每一個人都在戰鬥。
一個婦女，懷裡還抱著嬰兒，用牙齒咬著彎刀，一刀捅進爬上城牆的敵人的喉嚨。嬰兒哭了，她沒有時間哄，只是將嬰兒綁在背上，繼續戰鬥。一個老人，八十多歲了，走一步喘三喘，但他還在搬磚。一塊磚，兩塊磚，三塊磚。他搬不動了，就用腳踢，將磚頭踢向爬梯子的敵人。一個孩子，七八歲，抱著一把比他還高的鐵鍬，拼命往城牆下剷土。土迷了敵人的眼睛，敵人慘叫著掉下去。
“我不怕你們！”小巴圖的聲音突然炸響。
他站在城牆上，雙手握著那把從戰死士兵手中撿來的刀——比他手臂還長的彎刀。刀刃上有血，有缺口，但還鋒利。他將刀舉過頭頂，面對城下密密麻麻的敵人，用那還沒有變聲的、稚嫩的、像小雞叫一樣的聲音，大喊：
“我不怕你們！草原的鷹，不低頭！”
城下的敵人愣了一下。他們看著這個十三歲的孩子，看著他那張被淚水、灰塵和鮮血糊滿的臉，看著他那雙像鷹一樣的眼睛。有人放下了刀，有人低下了頭，有人轉過了臉。
一個老騎兵從攻城隊伍中走出來，抬頭看著小巴圖。他的鬍子花白，臉上有刀疤，眼神疲憊。
“孩子。”他用蒙古語說，“你叫什麼名字？”
“巴圖！巴雅爾的孫子！”
老騎兵沉默了一會兒。
“巴雅爾……”他喃喃，“守烽火臺的巴雅爾？”
“是！”
老騎兵低下頭，看著自己手裡的刀。刀很舊，刀刃上有缺口，刀柄上的皮繩已經磨斷了。這把刀跟了他四十年，殺過人，放過羊，切過肉。他握著刀，手在發抖。
然後，他將刀插在地上。
“我不打了。”他說。
旁邊計程車兵愣住了：“你瘋了？”
“我沒瘋。”老騎兵轉身，看著那些年輕的、眼睛裡還冒著火計程車兵，“那個孩子，像我孫子。我孫子也十三歲。他在烏蘭巴托上學，學數學，學語文，學畫畫。他長大了想當醫生，不是想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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