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位多少？！”
林巖從噩夢中驚醒，渾身冷汗浸透了考古隊的睡袋。帳篷外，應急燈的冷白光束刺破凌晨四點的黑暗，有人奔跑的腳步聲雜亂地碾過砂石路面。她掀開睡袋衝出去，赤腳踩在十月的碎石地上，冰得腳底板生疼。
“林博士！您快來看！”助手小趙的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手電光柱在遠處瘋狂晃動，“黃河...黃河...”
黃河怎麼了？
她腦中還殘留著從明代時空跌回現代的眩暈感。上一秒，她還在紅山堡的藏兵洞裡，看著蒼焰用駱駝刺汁液敷住肩頭的毒箭傷口；下一秒，狼煙銅符的藍光炸開，她就重重摔在了2025年遺址博物館的地板上，嘴裡還含著明代糜子窖裡那股陳腐的穀物味。
三天了。她還沒完全適應“回來”的感覺。更讓她不安的是，從昨晚開始，狼煙銅符——那枚被她從明代帶回來的青銅兵符，一直縮在睡袋角落裡微微發燙，表面饕餮紋路流淌著不正常的暗紅光澤，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面掙扎。
此刻，小趙的喊聲讓她心臟猛地一縮。
她拔腿跑向遺址區北側的觀景臺。沿途經過第七勘探區，探方壁上新加固的鋼架在月光下泛著冷光——一週前那場暴雨差點把她活埋的地方。越過一段被鐵絲網圍住的明代夯土城牆，觀景臺的輪廓在晨曦微光中逐漸清晰。
然後她看見了。
黃河。
那條她從童年起就熟悉的大河，此刻像一條被擰斷脖子的巨蟒，扭曲著蜷縮在乾涸的河床裡。往日寬闊得望不到對岸的水面，如今只剩下最深處一條窄窄的、暗紅色的細流。大片河灘裸露出來，龜裂的淤泥板結如老人的手掌，裂開的縫隙裡嵌著死魚的白骨。
“昨天下午四點開始降的。”小趙的聲音在發抖，“水利廳的人說，從沒見過這種情況。青銅峽水庫沒放水，上游也沒斷流，但水位就這麼...沒了。一個小時降了半米，到現在，降了快一米二。”
一米二。
林巖腦子裡飛速計算黃河寧夏段的徑流量。每秒減少的數字大得讓她眩暈。她本能地看向西北方向——賀蘭山那邊，應該有水汽蒸騰的痕跡，但此刻天空乾乾淨淨，連一朵雲都沒有。
不對。
這不是自然現象。她的手伸進衝鋒衣口袋，指尖觸到那枚滾燙的銅符。符身表面的饕餮紋此刻活了過來，在她指腹下蠕動，像有什麼東西想要破體而出。
與此同時，她的視野開始劇烈晃動。
不是地震。是時空重疊。
過去三天裡，她無數次經歷這種詭異的體驗——上一秒還站在2025年的博物館展廳，下一秒視野裡就疊加上明代紅山堡的夯土城牆；明明手裡拿著現代的雷射測距儀，低頭一看卻變成一枚鏽跡斑斑的銅錢。
此刻，觀景臺在她眼前分裂成兩半。
左邊的世界是2025年：乾涸的黃河河床、小趙驚恐的臉、遠處景區門口隱約傳來的爭吵聲。
右邊的世界是明代嘉靖年間：渾濁的黃河水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退，河灘上擱淺的漁船歪倒一片，幾個漁夫跪在淤泥裡嚎啕大哭。
“不...”林巖咬緊牙關，拼命將視野聚焦回現代。但明代那個世界的景象像烙印一樣刻在她視網膜上——她看見紅山堡的烽燧衝起一道詭異的黑色狼煙，那不是正常的示警訊號，而是某種扭曲的、像是在燃燒靈魂的黑色火焰。
無相。
這個名字像冰錐一樣扎進她的太陽穴。
那個自稱党項商人的神秘人，那個在四時空裡不斷出現的幻術師，那個她曾在西夏幻境中驚鴻一瞥的、半張臉被灼毀的...魔鬼。
他終於動手了。
“林博士！林博士！”小趙的喊聲越來越遠。林巖感覺自己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猛地拽入冰冷的水底，周圍的聲音變得沉悶而遙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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