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但太陽沒有出來。
這不是一個普通的陰天，而是太陽被一道巨大的、暗金色的光柱徹底擋住了——那道光柱從黑水城廢墟的地下深處射出，直衝雲霄，粗壯得宛如一根撐起天穹的柱子。光柱周圍的雲層被染成一種不祥的鉛灰色，劇烈地翻滾著，像一口燒開的、渾濁的巨鍋。空氣裡瀰漫著一股奇異的焦糊味，那不是木頭或織物燃燒的氣味，更像是時間本身被灼燒後散發的腐朽氣息。
林巖站在黃河邊，心裡很不是滋味，最後看了一眼那條如今已變得瘦弱不堪的河。
河水還在流，但流速已經變得極其緩慢，像一位氣息奄奄、行將就木的老人。渾濁的河面上，零散地漂著幾片枯黃的落葉，它們打著緩慢的旋，以一種近乎停滯的姿態，慢悠悠地向下遊漂去。她久久地凝視著那些葉子，目光追隨著它們，直到它們徹底消失在視野盡頭的灰暗裡。
“走吧。”她對蒼焰說，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蒼焰沒有回答。他沉默地站在她身後半步遠的地方，右手的骨矛握得指節發白，左臂無力地吊在胸前，臉上血色盡失，蒼白如紙。然而他的眼神卻異常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死水。他已經哭過了，眼眶周圍還殘留著明顯的紅腫，但此刻已不再有淚水。也許所有的眼淚都已流乾，也許他將那份悲慟重新咽回了心底深處。
兩人一前一後，邁開腳步，朝著黑水城廢墟的方向走去。
路上，他們不可避免地要經過那片早已枯死的胡楊林。灰白的樹幹筆直地矗立著，光禿禿的枝丫扭曲地伸向鉛灰色的天空，彷彿無數只乾枯絕望的手，在做著最後的無聲吶喊。蒼焰的腳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來，他伸出還能活動的右手，輕輕觸摸了最近的一棵胡楊樹幹。樹皮粗糙而乾裂，觸手之處，碎屑簌簌落下。
“阿爸的樹……都死了。”他低聲喃喃，聲音裡聽不出太多波瀾，卻沉甸甸地壓著某種東西。
“會活過來的。”林巖沒有回頭，她的目光投向廢墟中央那沖天的光柱，語氣堅定，“等我……把地脈紋還回去。”
蒼焰沒有接話。他緩緩收回手，指尖還沾著一點樹皮的碎末。他沉默地拍了拍手，然後邁開步子，繼續跟在她身後，走向那片被不祥光柱籠罩的廢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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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水城廢墟，巳時。
地宮坍塌後的碎石已被清理出一條通道——並非人力挖掘，而是地脈紋的能量自行衝開的。碎石堆中間裂開一道狹長的口子，宛如一張深不見底的巨嘴，幽暗漆黑，深不可測。那道暗金色的光柱正從這張嘴裡噴薄而出，熱浪翻滾，撲面而來，烤得人臉頰生疼。
林巖站在洞口邊緣，俯身朝內望去。
下方仍能看見煉丹釜的殘骸——釜身碎裂成數塊，歪斜地倒在亂石之中，釜底朝天，表面糊著一層焦黑的殘渣。但釜底中央卻有一個拳頭大小的窟窿，窟窿裡透出暗金色的光芒，那光在不斷躍動，彷彿一顆正在搏動的心臟。
地脈紋的核心，就在那裡。
“我下去了。”林巖深深吸了一口氣。
蒼焰猛地伸手，一把拉住她的手腕。
“等等。”他的聲音沙啞乾澀。
他從懷中掏出那個粗布縫製的小包——裡面裝著六十三粒巖生麥種子。他將小包緊緊塞進林巖手裡。
“帶上。”
“帶上？這不該留給你去種嗎？”
“你…帶著。你…還給他們。種子…也是從大地來的。你…替我還給大地。”
林巖握緊小包，抬眼望向蒼焰的眼睛。那雙眼裡沒有淚水，只有一種近乎決絕的、如同赴死般的堅毅。
“蒼焰…”
“你…去還地脈紋。我…去還種子。我們一起…還。”
林巖的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她把小包緊緊貼在胸前，用力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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