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焰沿著黃河走了整整三天。
第一天，他走過了紅山堡的廢墟。城牆的輪廓依然矗立在河岸高處，卻早已不是明代的模樣——在時間倒流又恢復之後，整座堡壘彷彿被歷史層層剖開，變成一座露天的遺址博物館：最下方是西夏佛塔殘存的基座，中間是明代夯土築起的厚重牆體，最上方則是現代人修復的垛口與瞭望臺。三層文明像三明治般疊壓在一起，每一段歲月都裸露在風沙與天光之下，沉默地供後人觀看。
他沒有走進那片廢墟，只是站在遠處，靜靜地望了很久。
第二天，他走過了那片胡楊林。曾經枯死多年的林子，如今竟冒出成千上萬株新苗。嫩綠的葉片在風中輕輕搖曳，像無數只柔軟的小手，朝著他的方向微微招動。他在林間坐了一整個下午，從懷中取出那枚鴕鳥蛋殼碎片，把它放在一株最粗壯的胡楊樹下——就讓這片曾見證過生命誕生與隕落的殘殼，陪這些新生的樹苗待上一會兒吧。
第三天，他抵達了賀蘭山口。
賀蘭山口，正是黃昏時分。
蒼焰站在山口之間，北風迎面撲來，裹挾著遠處雪山的凜冽寒意。他記得這個地方——三十年前，阿爸就是在這裡，將他塞進那道狹窄的巖縫，然後用自己的身軀堵住了風口。阿爸凍僵的時候，他還太小，並不懂得什麼叫“犧牲”。
如今他明白了。
犧牲不是死去，是讓另一個人繼續活著。
他蹲下身，用手慢慢扒開巖縫口的碎石。三十年過去了，那些石頭還在原地，被風沙打磨得光滑圓潤，觸感竟有些像記憶中阿爸的骨頭。他伸手探進巖縫，裡面很淺，只夠一個七八歲的孩子蜷起身子藏進去。巖壁上還留著當年他用指甲刻下的痕跡——一道又一道，歪歪扭扭，那是他在數日子，數阿爸什麼時候會回來接他。
阿爸沒有回來。
但他活下來了。
蒼焰從懷裡再次取出那枚鴕鳥蛋殼碎片，輕輕放進巖縫深處。碎片還帶著體溫，在漸濃的暮色裡泛著乳白色的微光。他對著碎片低聲說：“林巖，這是我阿爸……救我的地方。你……陪陪他。”
風從山口灌進來，發出嗚咽般的聲響，彷彿某種回應。
他站起身，從腰間抽出那根骨矛——這是張三用槐樹枝為他削制的新矛。矛頭不算鋒利，矛杆也不夠筆直，但他用得很順手。他握緊矛杆，用矛尖在巖壁上一筆一劃地刻字。
“林巖。”
兩個字刻得很深，筆畫粗獷而用力，就像他這個人。刻完後，他退後幾步端詳片刻，總覺得少了些什麼。於是又走上前，在“林巖”二字的旁邊，刻了一個小小的、歪歪扭扭的圖案——一棵胡楊。樹幹挺直，樹冠撐開如傘，樹根深深扎進石頭的紋理之中。
胡楊下面，他添了一行小字：
“麥熟時，來看你。”
他收起骨矛，轉過身。
風忽然停了。
夕陽的餘暉斜照在巖壁上，照亮那兩個字，照亮那棵胡楊，也照亮那一行小字。金色的光把整片岩壁染成溫暖的顏色，宛如林巖縱身躍入煉丹釜時，那道衝破黑暗的暗金色光柱。
蒼焰靜靜看了一會兒，然後繼續朝著黃河下游走去。
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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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水洞溝遺址博物館內一片繁忙景象。小趙已經連續加班一個星期了，疲憊幾乎刻在了他的眼底。黃河先是斷流，後又恢復，緊接著麥苗瘋長、遊客暴增……這一連串的異常事件，把整個景區管理處攪得天翻地覆，所有人都忙得腳不沾地。作為林巖的助手，小趙是唯一一個知道些許“內情”的人——儘管他對那些關於“穿越時空”、“地脈紋”、“煉丹釜”的離奇說法始終半信半疑，但他確實親眼見過林巖憑空消失又憑空出現，也親耳聽過她用平靜語氣講述的那些匪夷所思的故事。所以，他信。不全信，但內心深處，他相信其中的一部分。
此刻，他正蹲在黃河邊的河灘上，手裡緊握著一把地質錘，小心翼翼地敲擊著一塊昨天才被洪水沖刷出來的石頭。那石頭半埋在潮溼的淤泥裡，起初只露出巴掌大小的一角，並不起眼。直到一名細心的遊客偶然發現，石頭表面似乎有刻痕——不是天然形成的，更像是人工雕琢的印記。接到報告後，小趙立刻趕到了現場。
他徒手扒開黏稠的淤泥，讓石頭的全貌逐漸顯現。那是一塊不規則的灰白色岩石，約莫臉盆大小，表面異常光滑，彷彿曾被人精心打磨過。石頭上刻著一些圖案，經過水流長年累月的沖刷，已經模糊不清，但若凝神細看，仍能勉強辨認出一些輪廓：一件燧石刃，一個齒輪，一匹駱駝，還有一把地質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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