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三是在一個沒有月亮的夜晚，開始講那個故事的。並非他主動要講，而是那幾個從北京來的年輕人賴著不走。他們是自駕來的，開著一輛白色SUV，後備箱裡塞滿了露營帳篷和成箱的自熱米飯。傍晚時，他們就在這黃河邊的河灘上紮了營，生起了一堆篝火，烤著從附近鎮上買來的羊肉串。幾輪酒下肚，話匣子便打開了，氣氛也熱絡起來。
“大爺，您就是張三？小說裡的那個張三？”一個戴眼鏡的姑娘湊近了些，舉著手機，螢幕的光映在她臉上，顯然是在錄影。
張三沒有躲閃，也沒有擺手拒絕。他只是靜靜地坐在那塊被歲月磨平的大石頭上，面前是夜色裡奔流不息的黃河，身後是那棵歪脖子老槐樹投下的、影影綽綽的影子。他身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幾乎看不出原本顏色的藍布褂子，腳上套著一雙磨破了鞋尖、露出腳趾的舊布鞋。清冷的月光灑下來，照得他的臉像一張被反覆揉搓過的、佈滿溝壑的紙，唯獨那雙眼睛，卻異常地亮，像是兩顆剛從深水裡撈出來的、溼漉漉的黑石子，沉澱著許多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小說？啥小說？”張三明知故問，聲音低沉而平緩。
“《地脈紋》啊！我們都看過！林巖、蒼焰、無相、艾米麗...您就是那個開小店的張三！”另一個小夥子忍不住喊了起來，聲音很大，帶著興奮，驚動了河灘蘆葦叢裡棲著的一隻夜鷺，撲稜稜地飛走了。
張三沉默了許久。四周只剩下黃河水永不停歇的嘩嘩聲，那聲音渾厚而綿長，彷彿在替他回答著一切。篝火噼啪作響，火星子偶爾濺起。
“那是...小說。假的。”他終於開口，每個字都像是從石頭縫裡擠出來的。
“假的？那您怎麼也叫張三？您怎麼真的在這開過店？那棵槐樹怎麼也在書裡寫得一模一樣？”姑娘不依不饒，追問道，眼神里充滿了好奇與探究。
張三緩緩站起身，拄著那根磨得發亮的柺杖，慢慢走到老槐樹前。他伸出手，用掌心輕輕摩挲著粗糙的樹幹。樹皮歷經風沙磨礪，有些地方已經變得光滑，在月光下泛著一種銀白色的、幽幽的光澤。
“這棵樹...是我爺爺親手種的。算起來，一百多年了。那店...也是我爺爺開的。傳到我這輩，也...一百多年了。”他轉過身，目光掃過那幾個滿臉期待的年輕人，頓了頓，才接著說，“但林巖...蒼焰...書裡寫的那些事...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這麼多年過去，連我自己...也說不清了。”
“您就講講吧！講講您知道的，哪怕一點點也行！”小夥子把一串剛烤好的、滋滋冒油的羊肉遞過來，殷勤地說，“大爺，您邊吃邊說，暖和暖和。”
張三接過那串羊肉，低頭咬了一口。肉烤得有些老了，嚼起來有點柴，但孜然和辣椒麵的味道很重，很香。他慢慢地嚼著，又慢慢地嚥下去，彷彿在整理思緒，也像是在積攢開口的力氣。然後，他清了清嗓子，聲音融進了黃河的水聲和篝火的暖意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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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黃河毫無徵兆地幹了。
他沒有具體說究竟是哪一年。也許是年份太久，記憶已經模糊不清；又或許，那段往事太過沉重，他並不願意輕易提起。他只是從那個特殊的年份開始，緩緩道來。
“不是慢慢枯下去的，是……一夜之間，突然就幹了。頭天晚上，河水還浩浩蕩蕩地奔湧著，聲勢驚人；可第二天清晨，人們一覺醒來，整條河的河床就赤裸裸地暴露在了天光下。大大小小的魚在淤泥裡徒勞地掙扎、撲騰，蝦在沙地上無助地蹦跳。村裡的人都聚到了河灘邊，遠遠望著那些奄奄一息的魚，卻沒有人敢上前去撿。心裡怕啊。怕什麼？怕觸怒了河神，招來更大的災禍。”
他說到這裡，停頓了片刻，抬起手指向遠處的河灘。“就那兒，現在長滿麥苗的那一片地。當年，河底全是乾裂的口子。裂縫有這麼寬——”他伸出雙手，比劃了一個約莫一尺的寬度，“深得能塞進一隻腳。探頭往下看，黑黢黢的，根本望不見底。那裂縫……像極了黃河的眼睛。可那雙眼睛，已經瞎了。”
“後來呢？”一旁的姑娘輕聲追問。
“後來，來了一個女人。很年輕，看著不到三十歲。她揹著一個鼓鼓囊囊的登山包，身上穿著專業的衝鋒衣，手裡緊緊握著一把地質錘。她獨自走到河灘中央，蹲下身，用手仔細摸了摸那些龜裂的泥土。然後她站起來，轉身對我們說，‘別怕。黃河沒有瞎。它只是……病了。’”
“她就是林巖？”姑娘忍不住問。
張三沒有直接回答。他端起腳邊那隻粗陶茶碗，抿了一口。茶早已涼透，入口只剩苦澀。他緩緩嚥下，繼續講述。
“她住進了我的小客棧。每天天不亮就出門，揹著一堆儀器，在空曠的河灘上來回走動、測量。有時候她會蹲在某一個地方，一動不動地待上大半天；有時候則舉著一個微微發光的……像蛋殼一樣的東西，對著陽光反覆端詳。”
“鴕鳥蛋殼！”旁邊的小夥子脫口喊道。
“對。就是鴕鳥蛋殼。她說，那是四萬年前留下的東西，上面刻著黃河古老的記憶。只要能讀懂它，或許就能找到救黃河的辦法。”
“您……相信她的話嗎？”姑娘小心翼翼地問。
張三沉默了很長時間。河灘上的風輕輕吹過，帶著泥土與乾草的氣息。“信。為什麼不信？她那樣的人都願意相信，我憑什麼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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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後來，又來了一個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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