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三早晨，王蒼君拐進走廊的時候，那扇窗還敞著。風從外面灌進來，帶著點樓下施工的味道。窗臺上積了點昨晚的雨水，還沒幹。他放慢腳步走過去，沒停，徑直回了工位。
桌上什麼都沒有。沒有糖，沒有便利貼，連個紙片都沒留下。他坐下來，按了開機鍵。螢幕亮了，收件箱裡躺著一封新郵件。傳送時間是昨晚十一點多，發件人是小桃。郵件沒有正文，只有一個PDF附件。
他點開附件，裡面是一張表格。和他抽屜裡那張不同，這張表格上只畫了一條線——從頁面底部延伸到頂部，沒有分岔，沒有停頓。但在中間偏上的位置，有一個極小極小的圓圈，像是用筆尖輕輕壓出來的，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沒有起點，也沒有終點。他盯著那個小圓圈看了兩秒，關掉了視窗，沒有儲存。心想這人畫圖怎麼連個說明都不寫。
小桃進來的時候，他正在喝那瓶礦泉水。今天她穿了件深灰色薄外套，手裡什麼都沒拿。經過他工位時，她腳步比平時慢了些，但沒有任何猶豫，像是每一步都提前算好了落點。她走回自己工位，坐下，開電腦，從頭到尾沒往他這邊看一眼。他看著她的後腦勺，突然覺得脖子有點酸——昨天趴桌上眯了一覺，落枕了。
王建國是過了一陣才來的，淺藍色襯衫，步伐平穩。進門時他的目光習慣性地掃過趙遠那個空工位，然後收回來。放包、落座、開電腦，一氣呵成。王蒼君看著那個後腦勺，心想這人今天襯衫領子挺括得有點過分，像是專門熨過的。
九點半左右，趙遠的訊息彈了出來。那個新員工已經徹底轉到別的專案組了。V3.0這邊的交接，全部完成了。他看完，把手機扔在抽屜裡，沒回。
他自己走到窗前的時候，大概十點。風呼呼地吹著，吹過他的手腕，涼得他縮了一下。他站了一會兒，沒關窗，轉身走回工位。拉開抽屜，把裡面那些東西胡亂扒拉了一下，又合上了。他突然覺得有點煩，這些東西越攢越多，佔地方。
快十一點的時候，他發現桌面上的筆記本下面，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張對摺的紙。他拿起來展開。上面是幾行手寫的字，字跡不大，像是寫的時候筆尖沒怎麼用力：不用再看那張表格了。這條線，已經到頭了。他盯著那行字看了片刻，把它疊好，塞進左邊口袋。右邊口袋裡，那枚碎片貼著大腿，溫吞吞的，像塊曬過太陽的石頭。
快中午的時候，小桃發來一條訊息。沒有文字，只有一張照片。照片拍的是她桌面的一個角落。乾乾淨淨，什麼都沒有。像是一張徹底清過場的桌子。他看了一會兒，把手機翻過去，沒回。手機電量只剩百分之十幾了，他懶得充。
中午，辦公室裡安靜下來。王蒼君沒去吃飯。他走到小桃的工位旁邊。她不在，檯燈也關著。他看了一眼她桌角那個位置——那裡曾經放過糖，放過便利貼，放過回形針。現在什麼都沒有了，但桌面上留著幾道極淺的壓痕，像是很多次放置之後留下的印跡。他盯著那些壓痕看了幾秒，心想這桌子該換了。
下午兩點多，周敏發來訊息：那條記錄的狀態，今天沒有任何變化。他看完，回了個，然後把聊天視窗關了。
快三點的時候，小桃站起來，走到走廊盡頭那扇窗前。她沒去關窗，就那麼站了一會兒。然後她偏過頭，朝向他的方向，沒有回頭。
那張紙，她開口，聲音不大，你看了？
看了。他說。
那就好。
她說完，收回目光，繼續看著窗外。他站在原地，沒走過去，也沒說話。過了一會兒，她轉身走回自己的工位，坐下，沒再看他。
四點半，他站起來收拾東西，關掉電腦，走向電梯口。走到電梯口時，他側過頭往辦公區裡看了一眼。那扇窗還大敞著，風還在往裡吹。小桃工位上的那盞小檯燈關著，桌面上乾乾淨淨，什麼都沒留下。
電梯門緩緩合上。口袋裡那枚碎片貼著大腿，溫吞吞的。他按了1樓，靠在電梯壁上閉了會兒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