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後,王蒼君把瓷片翻來覆去看了幾遍。
白底青花,釉面光滑,斷口很舊。碎片的弧度說明它原本是一隻花瓶的瓶身。劉元禮家後院的花瓶,沈父死前從那裡帶出來的。碎片上的字刻得極淺,“監”字清楚,“軍”字被光一照就模糊,得對著燈從側面看才辨認得出。
他把瓷片收好,去了鋪子。
鋪子開門後不久,周振來了。他自己趕著一輛驢車,車上又拉了兩隻木箱,箱子裡是加固過的鐵鍬和幾把菜刀。他進門之後把貨單遞給陳掌櫃,自己走到櫃檯旁邊,看了王蒼君一眼。
“我爹讓我來一趟。”周振說,“他說你鋪子重開了,讓我認認門。另外有件事——那套標準尺,你看了沒有?”
“看了。”
“尺子背面的字,你留意了嗎?”
“留意了。”
周振從懷裡摸出一張摺好的紙,推到櫃檯上。“我爹說,當年沈父定標準的時候,尺子背面原本刻了兩行字。現在尺子上只剩一行。另一行被人磨掉了。我爹把這行字的拓片留了一份,今天讓我帶來給你。”
王蒼君展開紙,紙上是一張墨拓,拓的是尺子背面,字跡雖然經過了磨蝕,但拓片還算清楚。兩行字,上面一行是他昨天看到的那句“標準在此,勿改”,下面一行被磨得只剩下幾個殘筆,像是被刻意刮掉的。但那幾個殘筆勉強能拼出一個意思——
“監軍府·驗”。
監軍府。那把尺子是監軍府驗貨用的標準尺。沈父當年和監軍府之間有直接的供貨關係,不止是西郊大營這一條線。
“我爹還說了一句話。”周振頓了一下,“他說,那把尺子上的‘監軍府’三個字,當年是他親手磨掉的。沈父讓他磨的。磨完之後,沈父說了一句話——‘尺子磨了,印還在。印在誰手裡,誰就是根。’”
王蒼君把拓片收好。周振沒有多留,說鋪子裡的貨下個月還能再供一批,然後趕著驢車走了。
午時前後,韓震派人送來了一封信。信很短,說劉元禮在押送途中試圖吞金,被攔下了,現在換了個地方關著。審訊的時候他交代了一件事——當年沈父死前赴的約,地點在城東一處私宅,主人姓周,是個致仕的官員,曾經在監軍府做過事。
劉元禮只知道這個姓周的是中間人,真正要見沈父的人沒有露面。劉元禮還說,姓周的那個人在沈父死後第三天就搬走了,宅子空著,一直沒賣。
王蒼君看完信,把信收好。陳掌櫃在門口招呼客人,鋪子裡有客人正在挑鐮刀。
他站在櫃檯後面,把瓷片和拓片在腦子裡並排放著——監軍府、驗貨尺、致仕官員、空宅。這些碎片拼在一起,方向指向一個他還不知道名字的人。
下午他去了城東。
致仕官員的宅子在一條安靜的巷子裡,門板緊閉,門環上掛著一把新鎖,鎖面鋥亮。他繞到宅子側面,牆根下有一處矮牆缺口,像是被雨水沖塌之後沒有修。
他翻過缺口進了後院。院子裡長滿了枯草,正屋和偏屋的門都關著,窗紙破了幾個洞。他推開正屋的門進去,裡面空蕩蕩的,傢俱搬空了,只剩下幾件笨重的舊物——一隻缺了腿的櫃子,一張翻倒的凳子,牆角一隻碎了半邊的瓷缸。
他在屋裡走了一圈,沒有找到任何文字或標記。他正準備退出去時,腳底踩到了一樣東西。硬,不大。他低頭看了一眼——是一塊瓷片。白底青花,和昨天布包裡那塊是同一只花瓶上的。斷口方向也對得上,像是從同一處碎裂的地方被踢開,一塊被帶走了,另一塊留在了這裡。
他把瓷片撿起來翻到背面。背面沒有字。但斷口邊緣有一條很淺的劃痕,像是被什麼東西颳了一下。他拿出昨天那塊瓷片,把兩塊拼在一起。斷口吻合,劃痕連成了一條直線。那條直線的方向和位置,恰好穿過“監”和“軍”兩個字中間——像是一條被人刻意劃開的界,要把兩個字分開。
那個人來過這裡。他找到了這隻花瓶,拿走了其中一塊瓷片,把另一塊留在了原地。留下的那塊沒有字,帶走的那塊有字。但他沒有把兩塊都帶走,也沒有把兩塊都留下——他把完整的證據拆成了兩半,一半留給了後面來找的人。
王蒼君把兩塊瓷片都收好。他退出正屋,翻牆出去。巷子裡仍然沒有人。他沿著巷子往外走,走到巷口時,看到對面牆根下蹲著一個小孩,正在用樹枝在地上畫線。小孩抬頭看了他一眼,然後繼續低頭畫。他畫的線很簡單,橫著一條,豎著一條,在中間交匯,像是一個十字。王蒼君從旁邊走過去,沒有停。但走了幾步之後他回頭看了一眼——小孩已經不見了,地上那個十字還在。
他回到鋪子時天已經暗了。陳掌櫃正在上最後一塊門板。看到他回來,陳掌櫃把門板靠在牆邊,從櫃檯下面取出一封信。“東家,傍晚有人從門縫裡塞進來的。”
他拆開信。信紙是素白的,上面的字跡和之前那張紙條不同,筆畫圓潤一些,像是另一個人寫的:
“劉元禮不是主謀。監軍府舊宅裡那隻花瓶,當年是你父親打碎的。他打碎花瓶的時候,取走了一塊瓷片。剩下的事情,你該問韓震。他知道那個名字,只是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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