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上午,天光清亮。
韓震沒來臨街的鋪子,徑直尋到了冷清的沈家小院。
王蒼君正拎著木瓢,給院中的老棗樹澆清水,水流順著乾裂的樹皮緩緩往下滲,剛漫溼一圈泥土,院門就傳來了兩下輕重規整的叩門聲。
他擱下水瓢,抬手開門。
韓震立在門外,一身常穿的深色官袍熨得平整,腰間佩刀斂著冷光,周身乾乾淨淨,連個隨行差役都沒有。他目光沉沉掃過王蒼君,一言不發跨進院子,自顧自落坐在石凳上,姿態沉肅。
“劉元禮熬不住,又吐了些舊事。”韓震率先開口,嗓音壓得極低,褪去了平日幾分疏離,多了層沉甸甸的緊繃,“當年與你父親赴約對峙的,並非監軍本尊。是他麾下一名幕僚,後來轉投兵部,如今官居職方司郎中,手握實權。”
王蒼君垂著眼,指尖微攏:“名字。”
短暫的靜默後,韓震吐出三個字:“陸文昭。”
王蒼君彎腰將木瓢靠在青磚牆根,瓢底磕撞磚石,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在安靜的院子裡格外清晰。
“你何時知曉這個名字的?”
韓震沒有即刻應答。他抬手探入懷中,取出一方磨得發白的舊布包,輕輕擱在石桌上。指腹落在布包纏繞的繩結上,頓了許久,終究沒有解開。
“你父親遇害那一夜,約見之人便是陸文昭。他心思縝密,始終隱匿不出場,只遣了殺手埋伏在私宅四周。當晚沈福藏在暗處,將所有景象盡收眼底,事後原原本本告知了我。”
王蒼君抬眸,目光定定看著他:“你壓了整整三年。”
“是。”
“在等什麼?”
韓震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泛白,又緩緩鬆開,眼底情緒晦暗不明。
“等你查到這一步。你父親心思深遠,名冊不留給我,碎瓷線索也不託付於我,唯獨把最關鍵的人名,藏在我這裡。他是在試我。”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試我是否急躁,會不會在你尋到所有線索、摸清前因後果之前,貿然洩露人名。沉不住氣,便是敗了。耐得住性子,等你親自溯源查明,才算穩妥。”
韓震將那方舊布包往前推了推,遞到王蒼君跟前。
“如今,是我沉不住氣了。你父親賭贏了。”
王蒼君視線掠過布包,分毫未動。他伸手取出懷中的青花碎瓷,將刻著“監軍”二字的一面朝上,輕輕推到韓震眼前的石桌上。
“陸文昭早年在監軍府,專管軍械驗貨。那把標準尺上殘留的‘監軍府·驗’,便是他的私印。當年沈家鋪子屢次收到劣鐵殘料,賬面上卻毫無破綻。是他以次充好,暗中調換軍械物料,將鉅額虧空,盡數栽贓轉嫁到沈家頭上。”
韓震垂眸凝視著斑駁的瓷片,眸光微沉。
“此人如今背靠兵部尚書,是實打實的門生嫡系,朝中有人撐腰。位高權重,憑我一己之力,動不得他分毫。”
“名冊缺失的那一頁,是不是在你手上?”
“在。”韓震坦然應聲,“那一頁詳細記錄著陸文昭的靠山脈絡,還有他經手的軍需貪腐賬目,與當年沈家蒙受的軍械冤案,時間、款項完全吻合。只要這頁證據遞上去,兵部就算想包庇,也無從推諉。”
他話鋒一轉,道出關鍵難處:“但遞證據的人,不能是我。西郊大營遞狀,屬於軍部越界插手兵部事務,只會落人口實,反倒給了陸文昭翻盤反撲的機會。”
王蒼君瞬間通透:“所以你想讓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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