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年你父親離開西郊大營,曾對我說過一句話。”
他嗓音輕了幾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悵然:“‘沈家的冤屈,我以性命去填。我若身死,餘下的路,便交由晚輩後生去走。’”
話音落定,韓震抬步離去。沉穩的腳步聲在狹長的巷子裡由近及遠,在巷口微微一頓,片刻後,徹底消散無聲。
午後,日頭偏西。
王蒼君再次去往城東的荒郊。
陳先生的墳墓孤零零臥在雜草叢中,土丘低矮樸素,石碑簡陋,只刻著一個孤零零的“陳”字。昨日送來的野菊還擺在墳前,花瓣邊緣微微發蔫,卻依舊殘留著鮮活的色澤,未曾凋零。
他靜靜立在墳前,無香無紙,亦無言語,只默默佇立片刻,才轉身離去。
行至街口,迎面撞見了提著一摞黃紙的陳遠。
陳遠駐足,目光落在荒地方向,低聲開口:“今早我來祭拜,發現墳前多了一雙陌生鞋印。紋路深淺、大小,都和當年周氏舊宅後院的隱秘腳印一模一樣。”
說著,他從寬袖中摸出一張摺疊整齊的紙條,遞了過來。
王蒼君伸手展開。
紙上只有短短一行字跡,筆鋒堅硬凌厲,是左手書寫的痕跡,透著刻意遮掩的謹慎:陸文昭三日後赴西郊閱兵,途中可伺機碰面。
字跡風骨,與當初那張提示“瓷片出自劉元禮後院”的密條,如出一轍。
王蒼君將紙條仔細摺好,貼身收好。
陳遠沒有多問半句原委,提著沉甸甸的燒紙,抬腳朝著墳地方向走去,背影漸漸隱入荒草深處。
暮色四合,夜色沉沉。
沈家小院的灶間飄著淡淡的水汽,爐火微沸,水壺滋滋吐著細響,細碎的聲響打破了小院的沉寂。
沈婉兒正守在灶邊燒水,見他歸來,熟練地取下水壺,沏了一碗溫熱的清水遞過來。
王蒼君接過碗,將韓震吐露的真相、以及方才收到的密報,一一告知。
沈婉兒垂眸看著碗中晃動的水光,眉頭微蹙:“三日之後你去西郊。可若是陸文震知曉韓震洩露了他的身份,會不會提前動身,打亂所有佈局?”
“不會。”王蒼君搖頭,語氣篤定,“陸文昭混跡官場多年,素來謹慎刻板,最重規矩體面。既定的閱兵行程,絕不會輕易更改。”
“那你打算何時動身?”
“後天出發。提前一日抵達西郊,先摸清沿途路況、落腳之處,探查穩妥再伺機行事。”
沈婉兒輕輕頷首,不再多言。待兩人喝完溫水,她便安靜回了正房。
夜深人靜,小院徹底安靜下來。
王蒼君坐在窄小的廂房內,取出塵封的舊賬冊,就著微弱的燭火,在最後空白一頁,一筆一畫添上幾行小字。字跡落筆沉穩,字字清晰。
寫完後,他仔細合上賬冊,妥帖壓在枕下。
窗外夜風拂過棗樹,枝葉沙沙輕響,聲聲入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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