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冊分了三處。
第一份給了韓震。
王蒼君沒親自去，只派了個軍士送抄錄往西郊大營。信封裡是名冊第二頁——那一頁上寫著經手劣械替換的人名，三個在兵部，兩個在地方，一個在監軍。送信的人走前留了句話：韓將軍讓沈姑爺放心，鋪子的事已經在辦，周掌櫃那邊不會再找麻煩。
第二份縫回了藍布舊賬。
王蒼君坐在窄屋桌邊，把舊賬翻到最後一頁，將那頁名冊摺好，貼著封底襯紙塞進去。然後取一根粗針，從封皮外側扎進去，穿過紙頁和藍布，再從裡側穿回來。
線是沈婉兒針線籃裡取的，粗白線，縫被褥用的那種。
他縫了三針。每一針的間距都留得很寬，和他父親當年縫舊賬封皮時的針腳一樣。
陳遠來取舊賬那天是個傍晚。他站在院門口沒進來，王蒼君把藍布舊賬遞過去，他接過來翻了一下，手指在封底那道新縫的線上停了一瞬，然後收進懷裡。
“我叔父的後事辦完了。”陳遠說，“墳在城東，碑上沒刻名字，只刻了一個‘陳’字。他說他這輩子教了太多孩子，名字不重要。”
“名冊在你手裡那份，你打算怎麼辦？”
“先留著。以後有人來問，我就說我手裡有一本舊賬，是沈家鋪子當年的往來記錄。別人要查，讓他們去找韓將軍。”
王蒼君點了點頭。陳遠沒多留，轉身出了巷子，腳步聲在牆根下很快消失了。
第三份，王蒼君自己留了。
他去街上買了一本新賬冊，紙面空白，封皮是素色粗紙。花了半個晚上，把名冊第三頁上的內容謄抄了一遍。謄抄時沒用墨，用的是炭條，字跡比原文更淡。謄完之後，他用溼布把炭條字跡擦過一遍，紙面上只剩一層淺淺的灰痕，不湊近仔細看，像是空白頁上的摺痕。
他把新賬冊縫上封皮，用的是同一根粗針和粗白線。
針腳比舊賬那本縫得齊了一些——因為他這次縫的時候，沈婉兒站在旁邊看著。
她靠在窄屋門框上，手裡端著一盞沒有點的燈籠，看他一針一針地縫。
“留那份幹什麼？”她問。
王蒼君把最後一針從封皮裡側穿出來，把線頭打結，剪斷。
“我爹算了一輩子，”他說，“我不想把這局算完。”
沈婉兒沒接話。她站了一會兒，把手裡的燈籠擱在門口地上，轉身回了正房。門關了，燈亮了一盞，又滅了。
第二天清早，王蒼君去了鋪子。
陳掌櫃站在門口迎他，說韓將軍那邊派人來過了，鋪子的契已經贖回來，週記鐵行的人今天下午就會送第一批貨過來。陳掌櫃說這話時手在圍裙上擦了又擦，說話比平時快，嗓子有點啞，但沒有多餘的話。
王蒼君走進鋪子，在櫃檯後面的舊凳子上坐下來。那本新賬冊放在臺面上，他翻開第一頁，拿起筆，在抬頭位置寫了四個字——“沈記新賬”。
墨是剛磨的，筆頭蘸得有些飽，第一筆落下去時在紙上洇開了一小團。
他寫完這四個字，沒繼續往下寫。放下筆，看著那團洇開的墨跡，想起父親當年寫舊賬第一頁時的樣子。那個位置也有一團墨，比這團更大，像是筆頭蘸多了墨，來不及收回。
傍晚離開鋪子時，他在巷口的老槐樹下站了一會兒。
樹下多了一雙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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