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點，王蒼君走進一棟舊寫字樓的五樓。
電梯門開啟的時候，走廊裡飄著一股陳年紙張和影印機碳粉的味道。牆上的白漆泛著淡淡的黃，像一杯放久了的牛奶。門牌號502，上面掛著一塊銅牌，刻著五個字：正和法律諮詢。
和趙鐵軍那棟樓的氣派完全相反，這間律所小得像一個工作室。進門就是一張前臺桌，桌上放著一盆快枯死的綠蘿，葉子耷拉著，像在打瞌睡。但王蒼君注意到桌上那臺碎紙機旁邊堆著厚厚一摞檔案，每一份都被翻得捲了邊——這家律所雖然小，但活多。
陳平凡？一個穿著灰色西裝的男人從裡間走出來，四十出頭，戴著無框眼鏡，頭髮有點稀疏，但眼神很亮，亮得像兩顆打磨過的黑曜石。
是我。
周正和。男人伸出手，握了一下，手勁不大但很穩，趙總跟我說了。進來坐。
裡間的辦公室比外面更亂。檔案摞在地上，從門口一直堆到辦公桌。桌上並排放著三臺顯示器，其中兩臺亮著，螢幕上分別是一份合同和一堆銀行流水截圖。唯一空著的地方放著一個馬克杯，杯底有一層褐色的咖啡漬，看起來已經很多天沒洗過了。
周正和把椅子上的檔案挪到地上，自己坐下，示意王蒼君坐對面的摺疊椅。
趙總說你有張遠山偷稅漏稅的完整證據鏈。周正和開門見山，和他辦公室的雜亂程度完全相反的利落風格，我先確認一下——你是打算用這些東西做什麼？舉報？起訴？還是當籌碼談判？
王蒼君把隨身碟放在桌上：先確認證據夠不夠硬。夠硬的話，舉報。
周正和拿起隨身碟插進電腦，快速瀏覽了幾頁內容。他的手指在滑鼠上滑動得很快，快到王蒼君懷疑他根本沒看清。但周正和的表情在變化——從平淡到專注，從專注到凝重，從凝重到一種說不上是興奮還是緊張的神色。
三十七頁銀行流水，七段錄音，三份通話記錄。周正和摘下眼鏡擦了擦，重新戴上，你知道這些東西意味著什麼嗎？
八千萬以上的偷稅漏稅，加上行賄和職務侵佔。王蒼君說。
不止。周正和搖搖頭，你注意到第三頁最後一筆轉賬沒有？兩千萬，從遠山房地產轉到一家叫的殼公司，再從殼公司轉到幾個個人賬戶。我猜那幾個賬戶背後，是某幾個主管部門的人。
王蒼君沒有接話。他在等周正和把話說完。
這些東西如果全部屬實，夠張遠山把牢底坐穿。周正和靠回椅背，目光從螢幕轉移到王蒼君臉上，但問題是，你從哪裡弄到這些的？
來源你不用管。你只需要確認能不能用。
能用。周正和說，但我要提醒你，舉報這種事——尤其是舉報張遠山這種人——不是發一封郵件就能搞定的。你需要一個合理合法的舉報人身份，需要把這些證據做成一個經得起推敲的舉報材料，還需要一個能接得住的渠道。不然這些東西交上去，大機率會石沉大海。
王蒼君點了點頭：渠道的事，趙總說你能搞定。
周正和沉默了兩秒，然後拿起桌上的馬克杯，喝了一口——杯子是空的。他放下杯子，笑了一下。
趙總這張嘴啊，什麼都說。我在紀委那邊確實有個老同學，但他不是那種什麼案子都管的人。你得給他一個足夠強的理由。
他快退休了。王蒼君說，幹了一輩子紀檢，辦的都是小案子。如果能把張遠山這種人送進去，他職業生涯最後一件案子，夠他回憶到進棺材。
周正和又沉默了。
這次沉默更久。他盯著桌上那盆快要枯死的綠蘿，目光像是在看什麼很遠的東西。
你調查過那個老同學？
調查過。王蒼君說，他叫陳國棟，在紀委幹了二十三年，辦過最大的案子是某街道辦主任貪汙三十萬。他一輩子沒碰過大案子，不是因為他沒能力，是因為他背後沒人。如果你把張遠山的材料送到他手上——
他會把命豁出去辦。周正和替他把話說完了。
周正和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是一堵灰色水泥牆，離窗臺不到兩米，像一隻巨大的手掌擋在眼前。但他站在那裡，看著那堵牆，像是在看整座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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