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六點四十分,王蒼君從辦公室出來時,天色已經被暗藍色浸透了。
科技園的路燈亮起來,照著那些剛下班的人影——有人拎著電腦包匆匆走向地鐵口,有人站在路邊等車,有人三五成群地往附近的餐館走。空氣裡帶著冬天特有的那種冷,不算刺骨,但能讓人把手縮排外套口袋裡。
他沒有直接去咖啡館,而是沿著寫字樓轉了一圈,走到側門那家便利店買了一瓶水,然後才從另一條路繞到咖啡館門口。
這是他在第一卷時學會的事——不要在約定時間和約定地點之間走最直接的路線。
咖啡館不大,在寫字樓背街的一側,門口掛著幾串暖黃色的燈,透過落地窗能看到裡面坐著幾桌人。他推門進去的時候,風鈴響了一聲,靠窗的位置上,周敏已經坐在那裡了,面前放著一杯喝了一半的拿鐵。
她換了一件深灰色的毛衣,頭髮散下來披在肩上,看起來比白天柔和了一些。她看到他進來,微微抬了一下下巴,算是打招呼。
王蒼君走到她對面坐下,點了一杯美式。服務員端上來的時候,杯壁上的水珠順著弧度滑到杯墊上,留下一道淺淺的溼痕。
“你白天那番話,”周敏先開口了,語氣像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王建國在下午三點四十分左右開始讓人查你近三個月的考勤記錄。”
“查到了什麼?”
“什麼都沒有,因為你沒有缺勤記錄。”周敏低頭攪了一下杯裡的拿鐵,“但查你考勤這個動作本身,比查到的結果更重要。”
王蒼君端起美式喝了一口,苦味從舌尖蔓延開來,剛好能讓他保持清醒。
“他查我考勤記錄的時候,用的是什麼賬號?”
“他自己的工號。光明正大,沒有任何遮掩。”
“這反而更像是一個訊號——他不是在偷偷調查,而是在公開宣告‘我已經注意到你了’。”王蒼君放下杯子,“他不想讓我以為這件事還沒被發現。”
周敏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像在打量一片不太容易辨認的地圖。
“你還記得去年年底那場述職會嗎?王建國在會上說團隊成績的時候,曾經提過一句話:‘李承乾在技術上很踏實,這方面我一直很放心。’臺下有人把這句話當作讚賞,也有人把它當成了一個邊緣化員工的標準模板——明面上誇你技術紮實,實際上是在告訴所有人,你只需要負責技術執行就夠了。”她低頭又喝了一口拿鐵,“你這次和他對上的方式不一樣了。”
王蒼君沒有接話,把杯子的方向微微調整了一下,讓那道溼痕朝向自己。
“下午你提到的那三筆採購預算,我已經確認過其中兩筆的來源。一筆供應商是天行科技的老合作方,另一筆的註冊地址和王建國前一家公司的註冊地址在同一棟辦公樓,樓層也相同。”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旁邊的桌也聽不見的程度,“這兩筆加起來,幾乎覆蓋了V3.0專案內部測試階段所有伺服器成本。”
周敏的眉毛動了一下,但很快恢復如常。
“這些東西你打算怎麼用?”
“先存著,不急。現在拿出來,它們只是數字。等它們自己發酵出來,才會變成證據鏈的完整一環。”
周敏沉默了幾秒,然後端起拿鐵把最後一口喝完。
“我以前看過一句話:‘被寫下來的不一定是對的,但被存下來的總有它的用處。’”她把杯子放下,手擱在杯沿上,“你今天做了挺多事,不只是存檔檔案。”
“因為原劇本太長了,我不想等它演完。”
周敏沒有問“什麼劇本”,只是看著窗外。窗外的路燈把街道照成一片暖黃色,偶爾有人從燈光下走過,影子被拉得很長。
“你自己小心。”她說,然後拿起包站了起來,“對了——你工位右邊第三排的隔斷板,背面有人貼了一張便利貼。我路過時無意間掃了一眼,上面寫了你的名字和一句話:‘他有備份的習慣’。可能是提醒,也可能是別的。你自己判斷。”
她走到門口時風鈴又響了一聲,然後門關上了,玻璃後面的那個人影逐漸走遠。
王蒼君坐在位置上把剩下的美式喝完,杯底有一層淺淺的咖啡渣。他多坐了一分鐘,等那層薄薄的溫熱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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