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一點,整個辦公室像是被人按下了靜音鍵。
鍵盤聲稀了,電話鈴聲也少了,只剩下空調系統不緊不慢的嗡鳴聲。窗外的雲層在上午緩慢堆積後又緩慢移開,陽光得以從偏西角度從落地窗直射進來,把工位之間的走道切成明暗交錯的格子。有人趴在桌上小憩,有人在看手機,有人對著螢幕發呆——午休剛結束的時段,人回來了但魂還沒完全歸位。
王蒼君坐在工位上,把上午開會時的對話在腦子裡又過了一遍。王建國的反應比他預想的更剋制。不是沒有反應,而是反應被壓了下去,像一隻被按進水裡但還在下面划動的鴨子。那種壓制本身就在傳遞資訊——他在意的不是技術細節的討論,而是“誰在討論”這件事本身。
他開啟SVN倉庫的歷史記錄,把滑鼠滾輪往下劃了三屏。V3.0專案在過去半年內提交過四十六次版本更新。他逐條看過去,提交者使用者名稱那一欄每次填寫的都是“wangjianguo”。但程式碼註釋裡的署名縮寫卻有兩種——WJGLCQ,後者出現了二十多次。
他又點開專案資料夾的許可權管理介面,確認自己的讀寫許可權還存在。還是技術總監,還可以訪問所有檔案。這意味著王建國還沒來得及,或者說還沒有找到合適的理由來對他進行許可權限制——但留給他的時間不會太多。
他把螢幕右下角的日曆點開,確認下午三點的會議已經被加入了新議程。會議名稱旁邊被標註了一個關鍵詞:“資料流”。
就在他盯著螢幕時,茶水間的方向傳來一陣清脆的紙杯落地的聲響。
他抬頭望過去,看到茶水間的玻璃門半開著,有個人正蹲在地上撿灑落的文件。那個身影穿著淺藍色的針織衫,背影很瘦,撿到一半時抬起頭,露出一張年輕的臉——是坐在靠窗位置的那個女生。
她手裡抱著一摞散落的A4紙,正一張張往懷裡攏。陽光從她身後的窗戶斜照進來,把那些紙照得半透明,上面的字跡隱約可見——是一份關於專案歸屬的說明草稿。
王蒼君從工位上站起來,走到茶水間門口。
“需要幫忙嗎?”
那女生聞聲抬起頭,目光裡帶著一絲警覺,看到是他之後,那絲警覺鬆開了幾分。
“李總,不用,我能行。”
“有些檔案不建議在茶水間地板上翻看。”他彎下腰幫她撿起最底下一張被杯底壓住的紙,沒有多看一眼上面的內容,直接遞了過去,“這種資料最好放在加密資料夾裡。”
那女生的眼神又變了一下——像是驚了一下,又像是安了心。
“謝謝李總,我記住了。”
王蒼君轉身回工位時,感覺那枚碎片在口袋裡動了一下,很輕微,像一枚硬幣滑落到另一枚上面。他抬手在桌面上敲了兩下,節奏很穩。
【提示:周敏即將到訪。】
他看了一眼螢幕右下角,一點四十三分。然後他聽見走廊那頭傳來腳步聲,節奏不緊不慢,鞋跟踩在灰色地磚上,發出一連串輕而均勻的脆響。腳步聲在茶水間門口停下,又往前走了幾步,然後在他工位旁邊的隔斷處停住了。
“承乾。”
他轉過頭。
周敏站在隔斷旁邊,手裡端著一杯咖啡。她比王蒼君在通訊錄裡看到的頭像照片要瘦一些,頭髮紮成低馬尾,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西裝外套,裡面是白色內搭,氣質乾淨利落。她的目光落在他桌面上那半包紙巾上,然後移開,像是在確認什麼。
“收到你上午的訊息沒回。不過我剛才路過財務系統後臺的時候順便看了眼。”她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晰,像踩在石頭上的腳步,“最近三個月,部門預算裡有幾筆數字填得比較滿,其中一筆和伺服器採購有關。採購申請單籤的是王建國的名字,但供貨商那條線和他前一家公司的供應商是同一家。”
王蒼君的椅子很輕地轉了小半圈,面向她。他沒有接話,保持著那種“我在聽你繼續說”的姿態。
“這不是大事,如果只看單筆金額的話。”周敏抿了一口咖啡,目光沒有看向他,而是落在他身後那扇玻璃隔斷上,“但如果把這三筆加起來,總數能覆蓋V3.0這個專案全部內部測試伺服器的採購成本。我是在系統裡翻舊專案歸檔資料的時候無意間對上的,沒有特意調查。”
“謝謝。”王蒼君說。
周敏看了他一眼,像是想再說什麼,但最後只是衝他點了一下頭,端著咖啡轉身走了。她的腳步聲越來越遠,消失在走廊盡頭。
王蒼君把目光收回到螢幕上。他在腦子裡把周敏剛才說的那三筆數字加了一遍,然後調出系統裡那份伺服器採購清單的電子版,對照了一遍日期和金額。對得上,而且時間線上也很吻合——採購發生在V3.0啟動後第二個月,也就是李承乾開始寫第一版原型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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