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兩點五十八分。
王蒼君從工位站起來，右手食指在桌沿上輕輕敲了兩下——剛好兩下，不多不少。那枚碎片在他口袋裡一直保持著一個比體溫低半度的溫度，像一枚放在通風處晾著的石子，既不升溫也不下降。
他沒有往小桃的方向看，但餘光裡她工位上的那盞小檯燈已經亮了。午後的光線偏斜著從西邊的窗戶照進來，在她桌面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她整個人坐在暗的那一側，只有手指露在光照範圍內，正在筆記本邊緣寫著什麼。
他端著水杯往茶水間走，快到門口時正好遇到從裡面出來的行政部同事，兩人錯肩而過，門沒有完全關嚴，留了一道縫。他側身進門的時候聽到身後傳來一陣很輕的腳步聲，不是皮鞋也不是運動鞋，是那種鞋底偏軟、踩在灰色地磚上幾乎沒有聲音的步速。
他沒有回頭，但透過茶水間玻璃門微弱的反光，他看到了那件淺藍色針織衫的袖口邊緣。
小桃站在他身後大約兩步遠的位置，手裡握著一隻馬克杯，杯壁外側印著一個小眾獨立書店的燙金字樣，邊緣已經磨得有些泛白。她站在那裡沒有出聲，直到王蒼君轉過身倒完水，四目對上的那一刻，她把馬克杯放在臺面上，從口袋裡取出一張疊得很整齊的紙，輕輕推到靠近他的位置。
紙不是新的，邊緣有一些捲曲，像是從筆記本上撕下來之前被反覆折過的。他展開的時候聽到紙張發出一聲很輕的脆響——不是撕裂，是被壓平之後重見空氣時那種自然的舒展聲。
上面是一行手寫體：“三點。內審部臨時檢查。財務系統和專案系統都會查。三十分鐘前已經有人來問過伺服器採購記錄的位置。他們接到的指令是‘常規抽查’，沒有指定具體專案。”
王蒼君看完之後，把紙重新疊成原來的形狀，收進口袋，和那枚碎片放在不同的口袋。
“你從哪裡知道的？”
“我聽到的。”小桃的聲音比之前他在工位區域聽到的任何一次都要清楚一些，像是終於卸下了某層輕薄的顧忌，“內審部的人來的時候在走廊裡打電話。我正好路過。對方聲音不大，但我離得近。”
“他們問的是哪一年的採購記錄？”
“去年下半年到今年上半年的全部記錄。我當時看了一下手機備忘錄，V3.0專案的伺服器採購恰好落在那個時間範圍內。”她說完這段話之後停了一下，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兩秒然後移開，“我只是覺得這個時間點來查，應該不會只是隨機的。”
王蒼君沒有立刻接話。他看著窗外那片正在向西偏移的陽光，它在桌面上鋪開一片不規則的暖色，形狀像一隻正在伸展的手掌邊緣。他伸手把溫水杯端起來喝了一口，水溫剛好——不燙，不涼，像是算好時間倒出來的。
“謝謝。”他說。
小桃沒有回這句話，但她拿起自己的馬克杯時，杯底在臺面上輕輕磕了一下，發出一聲短促而乾脆的聲響。然後她轉身離開了茶水間，走到門口時側了一下身，像是被什麼吸引了注意力，又像是隻是順勢調整了路線。那扇玻璃門在她身後緩慢合攏時，發出一聲幾乎聽不見的“咔嗒”。
王蒼君沒有在茶水間多停留。他端著水杯走出去，回到工位區域時經過走廊拐角，瞥見內審部那扇平時半開半合的門今天關得比以往更嚴實了一些。門縫下方的光線比往常更暗，像是百葉窗被拉到了底。
他坐回工位，把水杯放在左手邊，然後開啟電腦調出專案系統後臺的訪問記錄。內審部的工號從今天下午兩點四十分開始出現在記錄裡，最早的一條對應一個數據庫查詢語句，查詢範圍是整個去年下半年到今年上半年伺服器採購的條目級操作日誌。
查詢語句沒有限定具體專案編號，但它讀取的表格恰好包含了V3.0伺服器採購涉及的所有相關欄位——也就是說，內審部的人不一定知道具體要查什麼，但只要他們順著這條記錄往下一層層展開，就能看到所有已經被歸檔的條目。
他切換介面進入財務系統，呼叫自己的許可權檢視採購審批記錄，螢幕上的頁面載入了大約四秒——比平時慢了將近兩秒。
那兩秒的延遲意味著系統後臺正在執行額外的讀取任務。可能是內審部正在並行查詢同一批資料，也可能是有人在檢視歷史記錄時觸發了後臺程序的鏈式讀取。無論是哪種，當前訪問量比平時密集都是客觀事實。
他退出財務系統，開啟那封發給陳凱的郵件草稿的已傳送版本，確認收件人欄確實填著陳凱的郵箱地址。他已經發送了那封郵件，陳凱也已經讀過了。
兩點五十九分，他合上電腦，從抽屜裡抽出一本翻到一半的舊筆記本，翻開內頁，裡面夾著一張摺疊過的列印紙。紙上的內容是他昨晚整理的V3.0專案採購記錄的摘要，按時間順序排列了相關採購批次的日期、金額、用途摘要和對應的系統單據編號。他在編號和用途摘要之間加了一條細線標註，標出了與王建國前公司供應商關聯的兩筆記錄。
他把那張列印紙摺好，放回筆記本內頁，然後把筆記本放在桌面左上角——既不顯眼也不藏匿，就是一個正常的、攤開在桌面上的資料夾。
三點整，走廊裡傳來開門聲。
不是內審部的那扇門，而是更靠近電梯口的方向，研發副總裁辦公室的門被推開，陳凱走出來，手裡拿著一部沒有套手機殼的黑色手機。他走到走廊拐角時和內審部出來的負責人迎面碰上，兩人在走廊中間站定交流了兩句，隔得太遠聽不清內容。但王蒼君注意到陳凱的目光在交談過程中往他工位方向掃了一眼，掃視時間不超過一秒，不是確認他在不在座位上，更像是在確認什麼東西還沒有被人轉移走。
王建國也出現在走廊另一頭，手裡拿著一份檔案，正在看手機。他經過陳凱和內審部負責人身邊時腳步放慢了一點，但沒有停下來打招呼。他走到自己工位所在那排隔斷區域時先坐了下來，開啟電腦螢幕，停留了大約十秒，然後起身去了檔案室。
王蒼君沒有起身跟過去，也沒有開啟任何系統視窗去檢視檔案室的訪問記錄。他只是拿起桌面左上角那本筆記本，翻到夾著列印紙的那一頁確認摺痕和邊緣的狀態和之前一致，然後合上，放回原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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