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八點，王蒼君推開了四樓走廊盡頭那扇門。
門軸發出一聲短促的摩擦聲，像很久沒被人轉動過。灰塵的味道從門縫裡溢位來，混著陳年列印紙的酸味和某種說不上來的、像舊衣服在櫃子裡放了很久的氣息。他側身進去，門在身後合上，發出一聲悶響。走廊裡的光被隔絕了，只剩下頭頂一排老式燈管發出偏冷的白光，剛好能照到房間中央一張堆著資料夾的長桌。
房間不大，比現在的存檔室小大約三分之一。靠牆的架子上摞著一排排灰色的檔案盒，紙箱，還有些散落的資料夾堆在角落的地面上。封面上標註的年份最遠的是兩年前，最近的是去年秋天。小桃說兩年前有一批檔案堆在這裡沒搬走，她說的應該就是靠牆那堆印著年份字樣的灰色檔案盒。
他走到那排檔案盒前面蹲下來，開啟最上面那一盒。裡面放著幾份裝訂好的報告，紙張邊角已經泛黃，封面上的標題用的是舊版的內部檔案格式——那家公司兩年前還在用的一種模板，現在已經換成了新的樣式。他抽出一份翻了翻，內容是關於某個專案的成本分析，和V3.0沒有直接關係。他放下拿起下一份。
第三份的時候，他的手指停了一下。封面上沒有標題，只有一串編號。編號的格式和V3.0專案早期測試階段那批“待確認”條目所用的編號字首一致，只是末尾少了一位。他翻開第一頁，快速掃了一眼內容——是一份兩年前的內部評估報告，關於某個倉庫自動化系統的成本結構和進度安排。報告裡提到的伺服器採購批次、維護期費用、裝置編號範圍，都和他這幾天在系統裡追蹤到的那批不在列表裡的裝置對得上。
他坐在那個房間裡，把那份報告從頭到尾翻了一遍。報告末尾有一頁總結，其中一句話被用鉛筆在下面畫了一條線，線很輕，像是畫的時候筆尖沒怎麼用力：“建議將上述裝置支出歸入前期費用，以保持賬面支出的穩定框架。”下面沒有署名。
他又翻了一頁。報告最後附著一張表格，上面列出了那批裝置的具體編號和對應的採購日期。他把表格看了一遍，合上報告，站起來看了看周圍的舊紙箱和檔案盒。沒有別的報告和這一份在同一層，也沒有任何東西表明它曾經被正式歸檔過。它只是在那裡，和那些資料放在一起，像被人放到那裡之後就沒再被想起過。
他拿出手機想拍一張封面，但手機螢幕閃爍了一下沒亮。他按了兩次電源鍵，螢幕才緩緩亮起，顯示電量還有百分之四十。他拍了一張封面和第一頁的內容，然後把報告放回檔案盒裡，把蓋子蓋上，放回原來的位置。
他站起來的時候，感覺到褲袋裡那枚碎片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從內部被什麼東西輕輕敲了敲。
他沒有急於離開。他走到房間另一邊那堆紙箱旁邊，又蹲下來看了看。最上面那個紙箱裡放著一摞舊日程表和會議記錄，紙頁邊角已經被翻得捲了起來。他把那摞紙拿起來翻了翻，翻到其中一頁時停了一下——那頁紙上貼著一張淺黃色的便利貼，膠帶已經幹了，邊緣微微翹起，上面用圓珠筆寫著一行字：“四樓舊資料室還有一份備份。”沒有署名，沒有日期，筆跡潦草，像是寫的時候很趕。
他把那張便利貼輕輕揭下來，沒有撕破紙張本身。便利貼背面粘著一小截已經乾透的膠帶，他把便利貼折了一下放進另一個口袋，把剩下的會議記錄放回紙箱裡，蓋好蓋子，然後站起來，把那扇門推開一條縫，側身出去，順手把門帶上。門軸又響了一聲，和來時一樣。
他回到二樓辦公室時，小桃正在自己工位上，面前放著一杯沒喝過的茶。她看到他經過，沒有抬眼，但他走過她工位時，她的手指在茶杯邊緣停了一瞬，像是感受到那扇門已經被人推開過。
上午十點左右，王建國從工位站起來，往走廊方向走了。他經過王蒼君工位時沒有放慢速度，但王蒼君注意到他今天右手裡多了一個黑色的資料夾，封面上沒寫字，厚度大約和那份報告差不多。
他走的方向不是陳凱辦公室，也不是人事部，而是走廊另一頭那間平時很少有人用的小會議室。他進去後把門關上了，沒有拉百葉窗。王蒼君透過玻璃隔斷能看到他坐下來，把那個黑色資料夾放在桌上，翻開第一頁，然後拿出手機看了一眼螢幕，像是核對什麼。
大約十五分鐘後，王建國拿著那個資料夾走出來，表情和進去時區別不大，但他走過工位區之後，王蒼君注意到那個黑色資料夾不在他手裡了——他走出來的時候是空著手的。
十點五十分左右，周敏的對話方塊彈出來：“王建國今天早上往我這裡發了一封郵件，抄送給了趙琳和部門其他同事。郵件主題是‘關於研發二部職能歸位的建議’，正文裡有一句提到了‘人員分工的歷史遺留問題’。”
王蒼君看完訊息，指尖在桌沿上停了一下：“那句‘人員分工的歷史遺留問題’後面有沒有帶具體案例？”
“沒有。只提了概念。但趙琳在回覆里加了一句——問了一句：‘所指的遺留問題是否有明確的書面記錄？’”
王蒼君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天還是那種灰白色，雲層壓得很低，像一層快要落下來的東西。他想起口袋裡那張便利貼上的字，想起那扇門推開時飄出來的灰塵的味道。
中午十一點二十三分，小桃從他工位旁邊經過，往走廊方向走了幾步，然後在拐角處放慢了一拍，側過頭用只有他們兩人能聽到的音量說：“他今天早上去過四樓，比你早。”然後她繼續往前走，沒有回頭。
王蒼君沒有動。他看著小桃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那枚碎片在口袋裡慢慢暖起來，溫度從指腹接觸的那一面開始上升，像是有人隔著布料在那一側握了一會兒。他伸手碰了一下碎片邊緣，燙的，但只是溫和的燙，不刺手——像下午被太陽曬過一段時間的窗沿。
他站起來，沒有刻意向誰彙報。他只是接了一杯水，然後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路過走廊時，他瞥見四樓走廊盡頭那扇門的門軸下方，有一點細小的變化——一道很淺的灰塵被刮過的痕跡，像有人在他之後也推過那扇門，而且推的時候角度比他更用力一點。他不確定那道痕是王建國留下的，還是之前某次別人留下的，但灰塵被刮過的方向確實和他出來時的角度對得上。
下午的工作時間像往常一樣過去了。下班前，他在走廊盡頭遇到周敏，她手裡拿著一個灰色的資料夾，封面下角有一處被撕掉的標籤留下的膠痕。
她在他身旁幾步遠的地方停了一下：“你今天去四樓了？”她問，聲音不大，但走廊裡安靜，聽得很清楚。
“去了。”
她沉默了一下：“我剛才在系統裡看到一條記錄——今天早上有人透過研發部通用賬號訪問了那條‘待確認’條目，時間點和你去四樓之前那段時間離得比較近。”
王蒼君的手指在大腿外側輕輕碰了一下，碰到那枚碎片的邊緣。是熱的，比下午又熱了少許。他感覺到那溫度透過布料傳到皮膚上，像有人從另一側把掌心貼在同一個位置。
“通用賬號的記錄能查到具體操作了什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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