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上啟程的前一日,天光清亮。
王蒼君一早便動身,再赴城西村落。
陳掌櫃早已提前備妥行物資糧,一袋精米、一罐清油,還有數包對症的草藥,盡數用粗麻繩牢牢捆縛在驢背之上。
王蒼君牽著溫順的毛驢,並未走平坦規整的官道,特意繞行蜿蜒田埂土路,避開人來人往的大道,一路安然往西郊而去。
抵至村口小院時,日頭已升得老高。老夫人正立在院中竹架旁翻曬鹹菜,秋日的風掠過院落,捲起陣陣鹹香。聽見院外驢蹄踏土的輕響,她抬手壓了壓翻飛的鹹菜葉,放下手中竹簸箕,緩步迎了出來。
目光掃過驢背上沉甸甸的物資,她沉默無言,默默上前解下米袋,轉身便往屋內搬。
王蒼君緊隨其後,將油罐與藥包一一拎進灶房。一眾草藥之中,那包專治風溼的膏藥格外醒目,是陳掌櫃特意在城中老字號藥鋪量身配齊的方子。他將藥包規整擺放在灶臺側邊最顯眼的位置,方便老人隨時取用。
“往後不必你費心惦記,陳掌櫃每月都會按時送糧過來。鋪子如今收支穩定,略有盈餘,家裡用度不必再這般省儉。”
老夫人將白米緩緩傾入空米缸,蓋緊木蓋,抬手拂去掌心細米灰塵,語氣溫軟:“你鋪子剛開張立足,處處都是用錢的地方,莫要總往我這裡貼補。我孤身一人,粗茶淡飯便足夠度日。”
王蒼君望著她微駝的背影,輕聲叮囑:“鋪子裡週轉無礙。你腿上風溼舊疾,膏藥記得按時更換,貼敷時辰不宜過長,免得灼壞肌膚。”
“我曉得。”
老夫人端起陶碗抿了口溫水,抬眸看向自家兒子,眼底藏著一絲難以察覺的牽掛,輕聲問道:“此番遠行,要去多久?”
“難以定數,怕是要數月光景。”
她聞言並未追問緣由,亦未多問前路吉凶。沉默片刻,轉身掀簾走入裡屋。片刻之後,她捧著一件疊得齊整的深灰色舊棉襖緩步而出。
棉襖邊角經年穿洗,袖口早已磨出細細毛邊,布料陳舊,卻被漿洗得乾乾淨淨。
“帶上吧。北地天寒地凍,秋風一起便霜雪將至。”老夫人將棉襖遞來,語聲輕柔,“這是你父親生前的舊衣,當年他遠赴北方辦事常穿。此後便一直收著,從未動過,棉絮厚實保暖,路上禦寒正好。”
王蒼君伸手接過棉襖。衣物沉甸甸的,內裡填滿緊實老棉,帶著經年沉澱的舊溫,入手厚重踏實,鋪開便佔了大半行囊。
他將棉襖仔細收好,靜靜坐在院中石階上。老夫人回身繼續打理架上鹹菜,竹筷翻動菜葉的沙沙聲,伴著院中微風,襯得小院安寧又尋常。母子二人相對無言,無需多餘寒暄,盡是心底安穩。
待到辭別之時,老夫人依舊立在院門口,手中還握著那根翻曬鹹菜的竹筷,靜靜目送他牽驢離去。
王蒼君行至村口岔道,忍不住回頭一望。方才佇立門前的身影已然不見,柴門半掩,一縷裊裊炊煙自青瓦屋頂緩緩升起,溫柔漫過整片村落。
折返城中,已是午後時分。
他先回商鋪,將毛驢交還陳掌櫃。陳掌櫃接過韁繩,俯身從櫃檯底下摸出一方粗布小包,塞進他手中。
“幾張剛烙的麵餅,配著醬肉,路上墊腹充飢。總靠雞蛋度日,終究不耐餓。”
王蒼君將布包妥帖收好,落座於櫃檯之後,攤開嶄新賬冊,落筆細細記下諸事:鋪中存貨充盈,足以支撐至下月週轉;議定每月遣人送往城西村米糧,按月清算賬目,恆久不誤。
字跡剛落,鋪門被人輕輕推開,一陣清風攜著街外塵埃湧入。
來人是陳遠,一身洗得泛白的青布長衫,身姿清瘦,手中攥著一隻小巧布包。他徑直走到櫃檯前,將布包輕輕推至王蒼君面前,神色沉靜。
“我叔父的墳,昨日夜裡又有人來過。我巡查之時,在石碑後側亂石底下,尋到了這個。”
王蒼君抬手開啟布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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