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腰間藏著銅令牌。西郊大營的令牌形制獨特,隔著衣料,我一眼便能辨出輪廓。”
關伯放下手中紙活,緩緩起身,邁步走入鋪內深處。從一摞堆疊整齊的紙紮祭品後方,摸出一隻塵封已久的舊木匣。
木匣開蓋,內裡靜靜躺著一沓泛黃的舊紙片,皆是早年公文底稿。
“這些是當年監軍府書辦房留存的廢稿殘頁,皆是薛侍郎年少任職時的親筆字跡。”關伯將木匣推來,語氣鄭重,“你此番入京尋他,先把筆跡記熟,日後辨偽取證,方能不被矇蔽。”
王蒼君伸手取過紙頁細細翻看。紙面皆是尋常公務文書,字跡工整端正,唯獨每一筆收筆之時,皆有一道獨有的上挑弧度,是旁人模仿不來的專屬筆勢。
他將所有紙頁妥善收好,抬眸問道:“薛侍郎,當真牽涉當年軍械舊案?”
“他並非一線經手之人,卻是掌管所有密檔的核心之人。”關伯緩緩道破關鍵,“當年密令原件歸檔,必經他手,因此私留一副件存底。那副件之上,留有韓震親筆簽收印。原件早已封存絕密,無從調取,唯獨這副件,是佐證舊案、洗脫韓震嫌疑、重啟沈家舊案的唯一憑據。”
“此人如今在朝堂處境如何?”
“現任兵部侍郎,執掌武選司要務,三年前由監軍府調任兵部。”關伯合上木匣,歸回原位,“此人生性多疑謹慎,城府極深,從不私見外客。你貿然登門,只會一無所獲,甚至引火燒身。”
“不知有何穩妥由頭?”
關伯抬眼望向巷外沉沉天色,緩緩道出一條生路:“你父親昔年在京城,有一位至交舊友,姓周,現居國子監任教習。他手中留有一封你父親的親筆信,本是託他轉交薛侍郎,只為緩和人情、鋪路搭橋。當年沈家驟逢禍事,周教習畏懼牽連,便將信件私藏,遲遲未敢送出。你入京之後,持西郊大營令牌登門,他見信物識人,自會將信件交付於你。”
關鍵線索盡數明晰。王蒼君記牢人名與居所地址,躬身謝過關伯,轉身走出紙紮鋪。
此時暮色四合,天色徹底沉暗。巷口晚風凜冽,吹得白紙燈籠不住打轉,斑駁燈影在老舊牆壁上搖曳晃動,悽清又詭寂。
他穿過長巷,折返城南沈家老宅。
剛至巷口,便見宅院木門虛掩,院內石桌早已擺好兩碗熱粥、兩雙木筷。騰騰熱氣自碗中嫋嫋升起,在昏黃燈火裡緩緩彌散,溫柔了沉沉夜色。
沈婉兒靜坐石凳之上,身前那碗粥絲毫未動,靜靜等候歸來之人。
王蒼君緩步走近,在她對面落座。
她抬眸看他一眼,默然伸手,將溫熱粥碗輕輕推至他身前。
他端碗入口,粥溫剛好,米香醇厚,內裡摻著軟糯山藥,比往日更稠更暖,藏著無聲的叮囑。
“明日何時動身?”她輕聲開口,聲線極輕,融在晚風裡。
“卯時。”
“正是城門初開之時。”
“嗯。”
一語落畢,院中重歸寂靜。唯有秋風穿林,棗樹葉簌簌作響,歲歲如常。
二人無言對坐,默默將碗中熱粥食盡。
沈婉兒起身收拾碗筷,指尖輕輕蹭過微涼的碗沿,終是抬眸,輕聲道出藏了許久的隱秘:“那根木簪,尾端焦黑之處,並非尋常灼燒。昔日我在舊宅畫框夾層探查之時,簪頭探入夾層油紙之內,沾染了東西。”
王蒼君抬眸看她。
“夾層裡包著一小包特製硃砂。”她語氣平靜,字字清晰,“色澤暗沉,異於尋常硃砂,摻有監軍府特製秘料。我父親昔年供職監軍府,我曾見過此物——是官府密件專用暗記硃砂,尋常燈下無形,唯有火光映照,方能透出暗紅印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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