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馬碾過營門時，夜色已沉得發黑，整座西郊大營被籠在墨色裡。
中軍大帳的燈亮著，孤零零一團光。韓震坐在案前等他，燈旁擺著封拆過的箋紙。見王蒼君掀簾進來，他抬了抬下巴，把紙箋推過去。
“方御史午後遞的折，內閣收了，沒御批。”
“批了八個字：著吏部、兵部會同查議。”
王蒼君掃了一眼，心裡一沉。
吏兵二部會商，就是把一樁鐵證舊案推進兩衙互相推諉的泥潭裡。吏部管官秩考評，兵部管軍政軍務，權責絞在一起，誰都不肯先拍板。陸秉謙是兵部尚書，這案子繞來繞去，最後還是落回他手裡拿捏。看著是往前走了，其實是在原地打轉。
“吏部誰主理？”
“鄭侍郎。”韓震撥了撥燈芯，火苗跳了跳，“這人跟陸秉謙沒交情也沒仇，最會打太極，拖字訣玩得爐火純青。方御史到這一步，推不動了。要破這局，只能靠內閣遞私條，把案子從會商裡拎出來，直達御前。”
“誰能進內閣遞條？”
“孫閣老。”韓震聲音沉下來，“三年前他在地方當布政使，經手過軍需核銷的案子，跟陸秉謙結過樑子。他要是肯出手，一紙私條就能提卷越級，破了這拖延的局。”
“只是閣老府門禁森嚴，方御史遞了兩次帖，都被門房攔在外頭，連門都沒進。”
王蒼君在案邊坐下，行囊擱在膝上，指尖慢慢摩挲著布面的紋路。
棋局已經擺到朝堂最頂層了，不是江湖奔走、私下暗訪能破的。方御史困在臺諫，韓震困在營區，孫閣老困在內閣深府。三方隔著重重官牆，每一步叩門，都難如登天。
他忽然想起悄然遁走的孫書辦。
老人管了尚書房檔冊二十多年，朝堂規制、衙署人脈熟得不能再熟，本是串聯內外的絕佳引線。可他悄悄離衙、躲進市井，斷了這條唯一的老檔人脈。
“孫書辦走之前，留話去哪了嗎？”
“一個字沒留。”韓震搖頭，“方御史派人追，蹤跡斷在城南街巷，之後就沒了下文。”
韓震俯身從案下摸出個素布小包，推過來。
“方御史託人連夜送來的。他說你手裡薛主事的密信，跟內廷路線圖能對得上，都是關鍵憑證，得收好。後面提卷複核，用得著。”
王蒼君解開布包，裡面是張親筆手條。
字跡端正清峻，帶著御史那股子硬氣。
閣老處我再謀通路。薛信暫勿外露。另：薛主事之子昔年在城東開館行醫，半月前閉館隱遁，去向成謎。若覓其蹤跡，或得關鍵秘底。
他把字條摺好塞進懷裡。
薛家兒子閉館避世，絕不是無緣無故躲起來。方御史特意提這一嘴，足見這事裡有文章。薛主事臨危前留的另一份密本，極有可能就託付在獨子手裡，藏著沒露。
次日天剛亮，趙鐵柱風塵僕僕從城裡趕回來，額頭上的汗還沒幹，進帳先灌了兩碗涼水，才喘勻了氣回話。
“孫書辦沒跑遠，藏在城東。”
“他住在薛氏醫館隔壁的巷子裡，白天天天坐在巷口茶攤，天黑了才回去，像是在等什麼人。劃痕人連夜查過了，是真的。”
王蒼君眼神沉了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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