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震坐在中軍大帳裡,已經等了許久。見孫書辦平安回來,立刻讓人端上熱湯、乾淨的衣袍,安頓老者休息調養。
孫書辦換掉滿身塵垢,靜靜坐在帳中的椅子上,那根陪了他好些日子的草繩靜靜擱在膝頭,不用再緊緊攥著了,心頭的重石,終於落了地。
王蒼君拿出簽收單和內廷回函,平鋪在案上。
韓震俯身仔細看了兩遍,抬手把回函舉到燈下,側著光凝視紙面。指尖反覆摩挲著紙背,能摸到細微的凹凸,藏著不為人知的玄機。
“這是內廷御用的雙層夾絹紙。”
他沉聲開口,道出其中的隱秘。
“紙面外層的字跡淺薄,摺痕也是刻意弄出來的,都是後期補寫遮掩用的。紙背的凹凸壓痕,是筆墨透進絹芯留下的,是最初落筆的真跡輪廓。”
“原來的字跡是什麼?”
“年月太久,墨跡暗沉,看不清全文了。”
韓震放下紙箋,目光沉凝。
“就憑這壓痕的走勢、字句的排布,和內廷路線圖源頭的暗記完全對得上。沒署名,沒官印,可光憑紙質、壓痕、暗記這三點,就足以坐實這封信出自深宮文書房。”
他把兩份關鍵證物收進木匣,合上蓋子封好。
“明天我就知會方御史,派人來營裡取件。正本藏在都察院,私抄留在我手裡,這單這函兜底閉環。三證合一遞進內閣,等孫閣老的批文下來,整樁舊案就再沒有翻盤的餘地了。”
王蒼君站在帳中,心裡把全程的脈絡理了一遍。
兵部找不到源頭,監軍府抓不到真兇,所有的暗流、所有的罪證,全都指向深宮裡的文書房。
幕後那人藏了好些年,藉著官勢操縱朝堂,憑著私權構陷舊臣,一樁樁陳年冤案,一次次朝堂推諉,都是出自他一個人的手筆。名字還沒完全露出來,罪證卻已經一層層鎖死了。
正想著,趙鐵柱掀簾走進來,手裡拿著一封北疆傳來的信,神色明朗。
“北疆暗線來報,陸秉謙過了青石驛之後,沒往西進丘陵,反倒折道往東走了。周泰的追兵半道折返,見莊子里人去樓空,當即遣散了大半私兵,如今莊裡只剩幾個老僕守著,徹底斷了割據自保的念頭。”
王蒼君看完信,心裡有了數。
陸秉謙交出所有底牌,就已經徹底退出了這盤棋。往東走,不找援手,不謀劃反撲,只想遠遠避開紛爭,了斷前塵舊事。這場風波的核心,自此徹底抽離出去。
韓震把案頭的木匣推過來,抬眸看向王蒼君。
“接下來怎麼打算?留營等訊息,還是回城收尾?”
“即刻回城。”
王蒼君應聲篤定。
“孫書辦留營裡靜養安身。我回城取書鋪裡留的抄件副本,三證合一送進都察院,徹底了結這案子最後一點尾巴。”
韓震微微點頭,默然應允。
等王蒼君走到帳簾前,身後忽然傳來一句沉緩的叮囑,裹著好幾年的悵惘,字字都重。
“你父親當年,也是這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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