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蹄聲碾過碎石,漸行漸遠。
身後山野空空蕩蕩,連半點追兵的動靜都聽不見。趙鐵柱勒住韁繩,回頭望向來路。
暮色像墨汁浸透千山,連綿的丘巒只剩一道幽暗的輪廓,遠處水渠裡的殘水映著天際最後一縷微光,細得像根素線,生生割裂了荒野。
周家莊方向死寂一片,沒半點菸火氣,也沒人聲,全然不見異動。
“周泰半道折返,怕是中途接了什麼訊息。”
他收攏韁繩,聲音壓得低緩。
“他要追的從來不是我們,是棄莊北遁的陸秉謙。如今人已經走了,他自然不會再白費力氣。”
王蒼君翻身下馬,伸手扶孫書辦下來。
老者一路顛在馬背上,臉色青白憔悴,身子卻依舊站得穩。他抬手攏了攏散亂的鬢髮,露出一雙疲憊卻沉靜的眼。腳上的舊布鞋早就磨穿了底,露出半截腳趾,沾滿了風霜塵土。
王蒼君解下囊裡常備的舊布鞋,默默遞過去。
孫書辦接過鞋襪,垂著頭慢慢繫緊鞋帶,全程沒說話,只有指尖微微動著,藏著這幾日夜的隱忍與安然。
夜色徹底蓋下來,三人藉著微涼的月色往南走。
前路碎石硌腳,小徑崎嶇難行,步子越走越慢。趙鐵柱在前頭牽馬引路,王蒼君陪著孫書辦緩步跟著,荒山野嶺靜得嚇人,只有風聲簌簌,伴著幾人的腳步聲。
走到夜半,前頭出現一座殘破的古驛。
驛站荒廢好些年了,只剩兩間破牆陋屋、半截矮牆,也就舊時的灶臺還算完好。趙鐵柱撿來枯枝生火,火星子噼裡啪啦跳著,把囊裡的冷水煮沸。三人圍著火堆坐下,就著熱水啃乾糧,勉強填飽肚子。
吃完東西,孫書辦靠著牆靜坐,雙眼輕輕閉著,掌心還攥著那根沒編完的草繩,指尖一動不動,只剩長久的沉寂。
王蒼君獨自坐在火堆旁,掏出懷裡的兩張紙,藉著跳動的火光細看。
內廷簽收單上,兩個名字並排寫著,陸秉謙的名諱清清楚楚,另一個卻陌生隱晦。紙尾的朱印端端正正,刻著“內廷文書房掌事徐”,方寸大小的印文,隱隱和薛主事密信裡的暗記對得上。
那張私函回箋,紙面泛黃發舊,摺痕一層疊一層,顯然是被人貼身藏著、反覆看了好些年。紙角那一點淡墨暗記,深淺位置,和內廷路線圖源頭的暗紋嚴絲合縫。
執筆批這八個字的人,就是整樁舊案藏得最深的源頭,躲在宮牆後面,藏在所有陰謀的幕後。
細細看完,他把紙件妥帖收好,側身靠著牆歇息。
枯枝在火裡噼啪輕響,火苗跳得忽高忽低,把孫書辦的側臉映得明暗交錯。
過了許久,孫書辦緩緩睜開眼,目光落在跳動的星火上,輕聲開口,聲音裡帶著歷盡風波的淡然。
“陸秉謙剛帶我進宮的頭兩天,從來沒問過密令抄件的下落。”
“他翻來覆去只問一件事——沈世平當年在城北舊宅,到底藏了什麼東西。”
“你怎麼答的?”
“我一概說不知道。”孫書辦慢慢搖頭,“問了兩次之後,他就不再提了。第三天,他遞來請帖,以協查舊案為由,把我調出深宮,帶往北疆。”
“我心裡清楚,他是拿我當幌子,想脫身避禍。只是他不知道,進宮之前,我早就留好了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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