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過中天，刑部增補的會審名錄送入都察院。
趙鐵柱攜一紙公文匆匆折返書鋪，封皮朱印猶新，已是拆閱過的制式文書。他快步至櫃檯前，將薄紙輕推至王蒼君面前。
“方御史親閱之後，命我即刻送來與你。”
王蒼君抬手取過。一紙素頁，寥寥數行，釐定會審當堂入席之人。原告、被告、證人分列規整，頁末另闢一欄旁聽席位，三名列序之人，首位便是陸文昭。
他垂眸靜閱，心神微沉。
陸文昭不入證人之列，卻得旁聽朝堂會審。依律，旁聽者無陳情質證之權，卻可端坐堂下，盡收審案全程，默記言詞疏漏。
刑部破格將其錄入名冊，已然昭顯朝堂內情。衙署之中，自有勢力暗中庇護陸家，為其留足餘地。只需會審堂上證人一語有失，陸文昭便可暗記在心，事後伺機撬動證詞、顛倒脈絡。
“方御史可有言語？”
“御史言此舉違逆舊規。”趙鐵柱沉聲回道，“然刑部以名冊已定、不可擅改為由，拒不更改。御史囑你今日之前拿定主意，決斷應對之法。”
王蒼君疊好公文妥帖收存，靜坐櫃檯沉吟片刻，起身策馬奔赴西郊大營。
帥帳之內，韓震正俯首端詳邊關輿圖，山河脈絡鋪陳案上。見他入內，抬手接過名冊，掃過一眼便輕輕擱置桌面，神色肅然。
“陸文昭求一席旁聽位，絕非只為觀審。”
“前日茶攤密談所言‘換人’，意在置換證人。”韓震目光沉沉，道破要害，“薛主事、孫書辦皆是此案關鍵佐證。只要二人堂上供詞稍有偏差，他便會藉機發難，暗中調換人證，打亂全盤審局。”
“薛主事明日方得脫身宮禁。”
“不錯。”韓震抬眸，“今日蟄伏，明日佈局，後日開審。陸文昭唯一可動手的時機，便在明日這短短一日之間。”
王蒼君心間暗流翻湧，層層梳理棋局。
薛主事久困深宮，身心俱疲，神思定然虛耗不濟。一旦出獄歸城，心神鬆懈之際，最易受人拿捏。陸文昭若暗中攔截、私相會面，或以危言脅迫，或以虛言誘導，只需稍稍動搖其心智，明日會審堂上，供詞便會偏移分毫，足以顛覆三年舊案。
“薛主事明日何時出禁？”
“調令晨間入宮，午時之前便可釋歸。出宮先赴都察院報備，隨後前往城東醫館休養，懷安已在彼處等候。”
“明日我去接他。”
韓震微微頷首，眸中藏著審慎叮囑。
“你親自接應最為穩妥。只是陸文昭必定早有部署，恐會遣人沿途埋伏窺探。切記避其鋒芒，不必正面相爭。接入薛主事之後直赴都察院，由御史衙署派兵護送休養，隔絕一切外人窺探接觸。”
王蒼君辭別大營，策馬歸城。
暮色浸染京華，城門光影漸暗。他未先歸巷，轉身去往城南舊書鋪。
吳老闆靜坐櫃後翻檢古籍，見他推門而入，不多問詢，默然俯身，從櫃底取出一冊泛黃舊檔，輕輕推來。
冊中詳記歷代三司會審典章、舊例規制，字跡古樸，條理清晰。王蒼君翻至刑部會審篇頁，逐行細讀，良久方才合冊。
“陸文昭身為被告親族，列席旁聽，確是違律？”
“於舊規不合。”吳老闆語聲平淡，道盡朝堂積弊，“旁聽席位，向來只予中立僚臣、地方耆老。涉案親族理當避嫌，不得入堂觀審。刑部破例增補，內裡偏袒之意，昭然若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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