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犁的節氣一到，城西村就醒了。
村口老石碾邊拴著兩架牛車，草繩捆著的鋤頭碼了半車板，刃口朝外，太陽一照泛青白光。牛鼻息噴著白氣，蹄子刨地，把浮土踩出淺坑。
管事劉氏迎出來，五十幾的人，手掌像老樹根翻過來，繭子疊著繭子。他引王蒼君進坊，拿腳尖點了點牆根排開的鐵貨。
“今春這批，照冬裡定的樣打的。鋤板厚實，鋼口咬得住泥，不比外頭那些軟鐵貨。幾個村試過手，沒一句嫌話。”
王蒼君彎腰抄起一把。木柄嵌進鋤褲裡，晃不動分毫。指節叩了叩鋤背，噹一聲，脆得像敲了口小鐘。
他沒多講，進賬房坐了。跟劉氏對完單子：鋤刃放寬半寸，鐮彎再沉些，備貨添三成。劉氏拿毛筆記在貨摺子上，按了手印，摺子遞過來，紙邊還沾著鐵屑。
出坊走幾步，是村口那棵老棗樹。枝上綠苞剛鼓，星星點點釘在灰枝上，像誰拿針尖點了一樹墨綠。
他拐進舊院，開鎖推門。院裡那畦白菜抽了薹，細莖挺得筆直，頂頭攢著嫩黃花苞。空院子靜，風從窗洞穿過去，帶出一股陳灰味。他推開灶間窗板，撐著晾了半刻，又落鎖出來。
回城走到西門外，迎面一頭灰驢慢吞吞踱來。薛主事跨在驢背上，藥箱橫擱膝前，繩釦磨得發毛。兩頭一照面，他勒了韁繩，腳一蹭鐙落地。
“城西看春耕貨去了？”
“嗯。先生往郊外採藥？”
“藥圃新出的鮮草，得趕露水掐。”薛主事正了正肩上皮帶，話頭一轉，“順道繞了白水驛。孫書辦南都來信，宋守正那摞卷宗已清完，都察院要醫館賬底抄一份備檔。”
他望了望城牆頭飄的炊煙，聲氣平得像說家常：“你鋪子穩了，磨坊也起了火，沈家那些年的結，全解開了。”
“賬房是懷安跟著您學的規矩。”王蒼君笑了一下。
薛主事點點頭，踩鐙上驢，驢耳朵一晃，慢悠悠往田埂方向去了，背影叫春煙裹著，沒入柳林子。
王蒼君進西門回鋪。
櫃前陳掌櫃正接一位城北老農。老漢攥把舊鋤，刃口捲了邊，木柄都油亮了。陳掌櫃接過去翻看兩眼，沒廢話，從架上抽了把新的塞他手裡。老農掂了掂，說聲趁手，補了幾個銅子，樂呵呵走了。
等人出門檻，陳掌櫃把舊鋤塞到櫃底：“這把補補刃還能當次貨出，不糟踐鐵。”
“修不動就拆了回爐。”王蒼君說。
陳掌櫃應著往後間去。另一頭薛懷安正碼布卷，青的藍的排進矮櫃，邊沿切得齊整，像一摞摞壓平的河面。
王蒼君坐回櫃後，把城西貨單謄進流水簿，筆尖拖過去，墨線穩當。
未到未時，趙鐵柱進來。沒坐，把一封皮紙信擱櫃上，話短。
“宋守正押解北上，後日進京，直接收刑部監裡。方御史攏齊卷宗會審。”
“後日清早，邀你去都察院畫押，結案發落文書。你是原案人，得親筆落檔。”
王蒼君把信摺好，塞進內袋。
趙鐵柱走後，鋪裡靜得能聽見布卷蹭木架的聲。王蒼君翻到新簿末頁，提筆寫了幾行，字不連筆：
城西春耕貨定訖。宋守正後日至京。都察院待簽結案。
寫罷擱筆，像把一段舊年月，釘死了最後一枚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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