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記鐵坊磨坊落成之日,新匾正式掛牌。
匾木取自舊宅老槐,緊挨著那株老棗樹生長,木質緻密沉實,耐風耐雨,不易皸裂變形。陳掌櫃親選原材,周師傅親手鐫刻,匾身髹深紅厚漆,四字沉凝敦壯,筆力蒼勁。立於巷口遙望,赫然醒目,端正莊重。
掛牌之時,匠人登梯穩舉,兩名徒弟在下扶匾定形,陳掌櫃旁側照應排程。諸事落定,周師傅緩步退遠端詳,望著嶄新匾額含笑頷首,直言這方新牌氣度,竟比城南鋪面舊匾更顯恢弘。
王蒼君立在坊前靜靜凝望。
新築坊舍格局齊整,鍛爐砌合穩固,牆根水槽光潔規整,臨河牆面開孔通風,周全妥當。料棚之內,生鐵、木炭堆疊有序,新鍛鐮刃裹油藏鋒,靜靜靜置待售,只待來日開爐量產。
周師傅已定規制,次日拂曉起火開爐,趕製春耕鋤具,盡數供給城北各坊,不誤歲時農事。
是日暮色垂落,王蒼君歸宅稍晚。
舊宅庭中已點燈燭,暖光漫落階前。母親安坐棗樹下紉針納履,指尖針線起落從容。沈婉兒懷抱幼女靜坐石凳,石桌置著一碗熱湯,棗香山藥溫氣嫋嫋,不散餘溫。
他落座執碗,熱湯入喉溫潤綿長。
“新匾掛妥了?”沈婉兒輕聲相問。
“掛妥了。匠人親手鐫刻,端莊大氣,勝舊牌幾分。”
懷中幼女眼眸清亮,定定望著頭頂婆娑棗葉,小小素手探出襁褓,虛虛抓向晚風流光,懵懂天真。
沈婉兒垂眸拂過孩兒軟發,語聲含著淡淡舊憶。
“先父昔年,也曾懸一方沈家招牌於鋪門。後來鋪面停歇,舊匾摘下收貯庫房,不曾丟棄。你前番提及,那舊匾尚在?”
“在後間儲物之處,陳掌櫃悉心收存,完好無損。”
“且好好留著。”她輕聲道,“待孩兒長大,也好讓她知曉,沈家基業,代代有承,歲歲有根。”
王蒼君輕輕頷首,飲盡碗中熱湯。
母親收妥針線,起身步入正屋。沈婉兒抱著幼女相隨而入。
庭院霎時清寂,唯餘晚風穿樹,滿庭新葉簌簌輕響,繁蔭疊疊,遮去大半疏星。
他獨自立至正屋門前,凝望那方平整素牆。經年所有暗痕印記,早已被歲月與新灰徹底掩去,空空蕩蕩,再無半分舊跡。前塵棋局、半生糾葛,至此徹底無痕。
須臾,他折返石凳靜坐,安守滿院靜謐春夜。
翌日破曉,天光微亮,磨坊爐火初燃。
王蒼君趕至坊外時,周師傅已然立身爐前忙活。爐膛烈火騰躍,赤紅焰舌舔舐鐵坯,精鐵燒得通體通紅,灼灼發亮。匠人執鉗取鐵,落於砧上掄錘鍛打,兩名徒弟交替揮錘,起落節奏鏗鏘利落。
鐵花四濺,落於地面、墜入水槽,濺起細碎白霧,滋滋聲響不絕於耳。料棚一側,新鍛鋤具整齊排立,只待打磨修邊、安柄成器。
城南鋪面亦是諸事井然。
陳掌櫃將磨坊貨品名目併入總賬,薛懷安統籌核錄,新賬冊徐徐翻至第五頁,筆筆清晰,收支分明。城北老主顧聞訊絡繹前來,陳掌櫃盡數引至新坊驗貨定貨,省心妥帖。
坊門另懸一方小木牌,字跡樸素,標明沈記源流:城南主營鋪面,城北新設磨坊。
午後日暖風和,趙鐵柱自西郊大營入城,先至鋪面敘話,繼而輾轉赴城北磨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