宅後那塊荒坪，周匠拄著竹丈杆走了三趟。
地是方的，貼著河堤，堤根老石縫裡鑽出薺菜，春水漲起來也淹不到。他拿石灰劃了線：兩間坊舍，一作爐房，一作料棚，中間壘道矮垣，把火攔住。王蒼君提筆在租契上落了印，舊契新契疊在一處，塞進鋪櫃暗格，壓在沈家老宅地契底下，像兩代人挨著睡。
次日便動了工。徒弟們拔荒草、撬碎石，沿堤碼起半截青磚，灰漿還溼著，牆就一天高過一天。
開工那日天好。沈婉兒抱了沈念倚院門看了一歇，孩子盯著天上雲影望了半晌，眼皮便耷下來，臉埋進她頸窩。她轉身回灶間，銅壺嘴子噗噗吐白氣，灶膛裡柴火偶爾炸一聲，滿院都是暖的。
鋪面也跟著旺起來。陳掌櫃請人刨了塊柏木匾，“沈記鐵坊”四個字鑿進木紋裡，擱在牆角等著，等新爐點火就掛上。薛懷安把鋪裡和磨坊的流水併成一本，墨字一行挨一行，密得像稻茬。城北幾個老農戶聽見拓坊，提前來畫了秋後的鐮和鋤，說等新爐鐵出來，開鐮才趁手。
動工第三日，暮春太陽斜得長了，街口晃來一個人影。
王蒼君正伏櫃對賬，陳掌櫃在門口擦貨架。風把門簾掀一角，那影子就停在了階下。舊衫洗得泛灰，鬢角頭髮亂搭著，身板薄得像讓風能吹透，站那兒沒動，只往裡看了一眼。
目光掃過齊整的矮櫃、摞好的布匹，落在王蒼君臉上。對上眼的那一瞬，又挪開了，像怕認出什麼。
王蒼君抬眼，筆擱下。
“沈小寶。”
門檻外的人僵了僵，袖口磨穿了，線頭垂著晃。陳掌櫃瞥了眼兩人神色，沒出聲，退到貨架後頭去。
王蒼君繞過櫃檯，站到階下：“進來。”
沈小寶側身挪進來，坐了木椅。眼睛慢慢把鋪子又走了一遍，最後停在賬冊上，沒說話。王蒼君端碗清水擱他跟前，他捧起來抿兩口，喉頭滾了滾，才出聲。
“北邊待不住，盤纏走空了，繞回來一趟。”
王蒼君沒接話，問得平：“當年牆根刨出來的陶罐，一埋陳先生墳前，一擱東城客棧。那兩樣，還在麼？”
沈小寶垂著眼，指腹蹭著碗沿，磨來磨去。
“頭罐我啟了，裡頭是老宅修屋的圖樣。圖給了陳先生，他跟先父的交情，該他收個尾。”
“東城那回我帶的是第二罐，裝的銅片。沒給陸文昭，一直貼胸脯揣著。”
他伸手進襟口，摸出枚銅片，擱櫃面上。方孔，邊沿磨得發亮，孔側刻一個“安”字，筆劃沉，像用錐子壓出來的。
“沈老太爺的東西。”他聲氣淡，“牆根原埋了三罐，我動了兩罐，留了一罐沒碰。都是沈家祖上擱下的，等後人來取。”
他嘴角牽了一下，算不上笑。
“可我本就不是沈家血脈。我娘早年是沈家使喚丫頭，生父沒名沒籍。頂了半輩子沈姓，說到底是個外頭人，承不動這些。”
王蒼君拈起銅片翻過，背面底角落著“沈”字，跟匣裡那枚是一對。
“第三罐，我起了。”他慢慢說，“裡頭是修宅圖和老地契。圖用在了這回翻修上，地契過了戶。舊緣早定下了。”
沈小寶把碗裡剩的水飲盡，起身。走到鋪門又停住，回頭看了一眼賬冊，眼裡東西很多，最後都沉下去了。
“先父在時，伯母沒攆過我娘倆，拿我當過半拉沈家孩子。”
“今兒來，就還這片銅。還完，緣就清了。往後各走各路。”
“往哪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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