凍土一鬆，老宅的棗樹便醒了。
先是枝節處鼓起米粒大的綠苞，裹著褐皮，像怕見風似的縮著。不過幾場暖雨，嫩葉便撐開了，薄得透光，一層疊一層，把半邊院子染成淺碧色。
王蒼君天未大亮便起身。立在樹下，見去歲幾枚幹棗還掛在梢頭，皮皺如老手背，風過晃兩晃，不肯落。他抬手撅下一枚，牙咬開，澀，硬，像嚼了塊枯木。含在舌根緩了片刻，竟絲絲縷縷泛出甜來。他眉心微松，像把半生裡那些硌人的日子，也這麼嚼嚥下去了。
屋裡小女兒又長了模樣。
初生時那張皺巴巴的小臉，如今鼓成白藕似的，睜眼時瞳仁黑沉沉的，像井水映了天光。沈婉兒給她取名沈念。沒多說緣由，王蒼君只點了頭，指腹摩挲過孩子軟發，沒言語。
母親每日抱了孩子坐棗陰下，嘴裡哼的是城西村的老調子，沒詞兒，就那麼“嗯——呀——”地拖著，像紡車慢轉。小孫女貼在她肩窩，聽不幾句便闔眼，睫毛垂下來，一動不動。
鋪子裡也浸了春氣。
周匠打的那排靠牆矮櫃進了門，榫頭嚴絲合縫，像從地上長出來的。布匹按色階摞開，靛青挨著月白，鴉青挨著柳黃，望過去整整齊齊，像一牆化開的春水。城北磨坊頭批鋤鎬出了爐，陳掌櫃攥著刃口翻看半晌，擱下時只說一句：“比當年週記的鐵，還吃肉。”
薛懷安把磨坊流水並進總賬，新冊子墨跡疊著墨跡，已寫了三翻頁。手邊另擱一本客籍，哪坊哪街、幾時取貨、定錢多少，一筆一畫釘得死牢，像繡娘鎖邊。
後晌，趙鐵柱從西郊大營進來。
他站鋪門口，拿眼把新匾新櫃掃了一遍，下巴微抬，算認了。進門端起粗碗，涼水撞進喉嚨，碗底磕櫃面響了一聲。才開口，聲兒壓得低，像怕驚了外頭春光。
“韓將軍的話。陸秉謙秋後複審已下讞，照舊。陸文昭除名，發邊荒。”
“宋守正私扣印信那樁，南都守備衙鎖了人，文書交割完，押京。”
幾年纏成死結的舊案，到這兒，斷了線。
王蒼君拎壺給他續水。趙鐵柱沒坐，碗空便起身，靴底沾著營裡黃塵，大步走了。
鋪裡靜下來。薛懷安翻賬的手停了一停，抬眼輕聲道：“這個月進賬，比上月肥了三成。磨坊的鋤，訂到下旬去了。”
“都接。”王蒼君把櫃檯上的貨單理齊，“周匠爐子還空著，只管打。”
話音落，城北老主顧推門來挑農具，陳掌櫃迎上去，兩句話便說妥。王蒼君退到櫃後，提筆補了兩筆賬，筆尖壓得穩，墨痕不洇。
日頭偏西時，孫書辦來了。
素衫，布鞋，鬢角梳得光淨，手裡拎個藍布包袱，往櫃檯前一站，像來串門，不像辦公事。
“下月往南京去，守備衙交割內廷舊檔，順帶清宋家餘案。回不回，還不一定。”
他頓了頓，又道：“薛主事託帶句話，城東醫館缺個對賬的，懷安若肯，兼著理就行，不用坐堂。”
王蒼君點點頭，記下了。
孫書辦解包袱，取出箇舊木筆架。木色沉得像浸過多年燈煙，底座淺刻一個“沈”字，筆畫都磨圓了。
“都察院舊庫裡清出來的，沈公當年案頭物。兜轉這些年，該回來了。”
王蒼君兩手接了，指腹蹭過那個字，沒擦，直接放進櫃屜裡，推上。像把一段舊年月，輕輕擱回它該在的地方。
暮色漫進巷口，他鎖了鋪門回宅。
院裡棗影拖長，母親坐小杌子上納鞋底，針腳咬進布里，沙沙輕響。沈婉兒靠石凳坐著，懷裡沈念睡得嘴微張，膝上溫湯冒細白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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