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平來鋪那日，舊短衫洗得發白，頭髮拿掌心沾了水抿過，貼著額角伏下去，露出整副眉眼，比巷口蹲泥地時齊整許多。
他站櫃檯前，沒跨那道木檻，就那麼立著。眼睛慢慢從貨架移到矮櫃布匹，再落到案上攤開的賬冊，盯著薛懷安翻頁的指頭看了幾息，像要把那手勢也記進骨頭裡。
陳掌櫃從後間出來，先看階下這孩子，再看王蒼君。見他微一點頭，便拎塊溼布把牆角那張舊木桌擦了，鋪一冊空賬頁，擱支狼毫上去。
“坐這兒。先看，看明白了再動筆，不用慌。”
安平坐下了。沒急著翻本子，先拿眼把鋪裡幾排架子、櫃角、賬臺方位默了一遍，像記巷口哪塊磚鬆了那樣記。待周遭都落進眼裡，才翻開賬頁，提筆。
寫得慢。橫是橫，豎是豎，收筆時筆尖微微往上一挑，瘦勁，清挺，像拿細竹枝劃在紙上。薛懷安餘光掃過，筆尖頓了一頓，沒抬頭，旋即又埋回自己賬裡。
王蒼君在櫃裡理憑單。城北工坊二十柄鐮，城南米鋪兩把菜刀，兩個散客各一把鋤。他抄好清單，疊齊放案邊，預備午後送磨坊。
安平抬眼瞥了那紙，開口聲氣平：
“城北上月只取了十五柄。”
“這月添了五柄。”
“今年收成偏薄，多囤鐵器，是防明春鐵價起。”
一句話，像老米鋪掌櫃撥完算盤說的。說罷不再講，低頭繼續寫。
陳掌櫃從後間探半張臉出來，拿眼瞪了王蒼君一下。王蒼君沒接這眼神，進後間站定，陳掌櫃才壓著嗓子：“這娃……說話像換了個魂，倒像巷口坐了半輩子的老丈。”
“跟沈二長的。沈二夜夜提燈巡更，他跟後頭小跑，街坊誰家換灶、誰家歇業、誰家來客，全聽進耳朵裡了。”
陳掌櫃咂咂嘴，沒再問。
午後趙鐵柱進來，目光在安平背脊上掠了一下，沒問名姓，把封了蠟的信擱櫃上。
“西郊大營來文，第二批軍需鐵器，韓將軍畫了押。”
王蒼君拆看，規制照舊，總量添了一成。遞給陳掌櫃抄副件。安平偏頭看了眼條目，又開口，聲不大：
“軍器尺寸卡得死，差一絲都不行。周師傅一人趕，怕誤期。城北那家工坊上月換了新爐，火勻，活細，能分一半代鍛。”
王蒼君看他：“換爐的事，你也曉得？”
“上月他們匠人來取鐵料，說新爐起好了。早先沈二坐巷口，他們歇腳就聊。沈二走後，他們路過還問我一句他啥時回。”
都是巷口站出來的話，沒一句虛的。
王蒼君記下了。
日頭偏西，他獨自去磨坊。爐口紅光撲臉，周師傅光著膀子掄錘，兩個徒弟輪著打，砧上火星子濺到泥地嗤一聲。看了清單，周師傅嗯了一聲：“尺寸我兜得住，就是手不夠。城北那爐我認，活能接，出來一件件過我眼。”
“明兒讓陳掌櫃去說一聲。”
回宅時天已擦黑。院裡燈黃著，沈婉兒坐石凳抱孩，案上湯碗冒細汽，灶前母親翻著鍋，鏟聲輕得跟哄孩子似的。
他坐下來端碗喝。沈念醒著，眼珠子定定鎖他臉上，手從布里掙出來，軟指頭勾住他袖口不撒。
“安平今兒在鋪裡抄賬，字架子，像極了我爹當年寫稟帖的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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