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震來時，鋪裡剛送走一撥買鋤的。
算盤聲歇了，陳掌櫃筆尖還懸在賬頁上。安平伏在牆角舊木案前抄磨坊耗料，字一筆筆釘得齊。薛懷安正把新到的布卷往矮櫃裡推，布邊蹭著木格，沙的一聲。
王蒼君在貨架前揀鋤頭，指頭劃過刃口，凡帶毛刺的、磨偏了的，全抽出來碼牆根，等回爐。
簷影一暗。他抬頭，見韓震立在門檻外。
沒披甲，沒帶兵，一身灰褐短褐，袖口沾著點營裡黃泥，像街坊串門。
“韓將軍。”
韓震跨進來，眼掃了一圈貨架，落櫃檯上，聲不高：“營裡三年一清庫，下月開。這回專核歷年軍需鐵器出入。我抽了兩人仍不夠手，你鋪裡懂賬的，借兩個來，就兩日。”
“懷安主賬，安平跟學也有日子了。”
“就他倆。”韓震瞥了安平一眼，沒多打量，“明早去西郊大營，找趙鐵柱，他領進檔房。”
翌日天沒亮透，薛懷安跟安平就走了。
王蒼君留鋪裡理貨單。午後趙鐵柱單獨進來，站櫃前低聲說：“營里老檔全翻出來了，堆得沒處下腳。早年沈家供軍械的底單，好些年份對不上數，得拿你鋪裡私賬來抵。”
王蒼君進後間，挪開儲物櫃，拖出幾隻落灰木箱。裡頭是沈家幾代攢下的舊賬，紙黃得像陳茶葉。他翻起頭一冊，一年年往下捋，捋到他爹出事前那載。
兩本賬攤著對，大半能對上。就幾筆，數目差著一截。
第三日天擦黑，安平一個人回來了。沒坐，站櫃前，從袖裡抽出張折得方方正正的素紙，攤開。
“營裡查出一筆舊賬。早先沈家供的一批軍械，營檔記的數，比咱鋪裡私賬多一倍。”
他聲氣平，像說巷口誰家關了門。
“日子是伯父出事前半年。營檔簽收寫韓將軍，邊欄經手人那欄，是陸秉謙的筆跡。”
“這批鐵器，沒入庫，沒退單，憑空沒了。”
王蒼君把紙展平。上頭時日、數目、簽押、備註，安平都抄得工整。他摺好，塞進櫃檯暗格。
“懷安呢？”
“還釘在營裡對總賬，明早回。他翻出更早一筆，簽收人是沈世安老太爺。可鋪裡私賬從伯父接手那年才起冊，這筆，私賬裡影都沒有。”
王蒼君沒出聲。
沈世安。上一代掌家的。他經手的軍械不走鋪面賬，那是私下調撥的路子。當年老太爺簽過一道軍械調換密令，這批消失的鐵器，八成就埋在那道令後頭。
鎖了鋪門回宅。院裡風軟，沈婉兒抱睡著的沈念坐石凳上，案上一碗湯冒細汽。
他坐下端起來喝。湯熱，把臉烘了一下。他把兩樁舊賬說了一遍。
沈婉兒把襁褓邊角掖了掖，眉心微微斂著：“老太爺那筆，連伯父當年都沒翻出來。故人都散了，沉在底下的，只剩你親手撈。”
“明早我去營裡，把檔翻透。”
天亮他獨去西郊。趙鐵柱領進最裡頭那間檔房，窄，四面木架頂到梁，舊冊子摞得歪斜，灰浮在光柱裡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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