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批失蹤數十年的軍械去向,終由薛主事一層層溯上去,摸到了一絲影。
王蒼君連夜抄錄軍營舊檔條目,天未亮便起身,攜紙往城東醫館去。
堂間藥氣清苦,一縷縷浮在晨光裡。薛主事端坐診案前,三指搭在病人腕上,神色平和。紙頁遞到案邊,他並不急著看,只斂眸寫完眼前那帖方子,擱了筆,才伸手取過,垂目細讀。
“沈世安親筆簽收。時日在你父親接掌鋪面前半載。”
他指尖落在條目尾端的空白處,聲音平淡,字字卻沉:“軍營舊檔只記入庫簽收,不載流轉。要尋這批鐵器的下落,得查當年兵部的調撥底單。”
“中轉憑據全歸兵部職方司。尋常三年軍檔不入封存,尚可查閱。”
“如今還能調閱?”
“能。”薛主事理了理袖口,“昔年陸秉謙罷官,都察院只封了涉案密檔,民間供貨、常例調撥的單據一概不在其內。職方司有位周姓老書辦,隨我先父多年,為人穩妥。我修書一封,你持去,他自會通融。”
說罷鋪開素箋,寥寥數行,摺好遞來。
王蒼君將信貼身收好,辭出醫館,徑往兵部。
他不走正門官道,繞至後巷側門,立在簷下等候。不多時,一個年過半百的老書辦提著舊布囊自側門出來。王蒼君上前遞信。老書辦展紙一瞥,默然換了隻手拎囊,側身引他進了後院。
職方司舊檔房在後院最深處。屋宇高敞,木架林立,比西郊軍營的檔房闊氣得多。滿室塵封,層層冊頁壓著幾十年的軍政舊事,連呼吸都顯得重。
老書辦停在靠牆的木架前,從第三層抽出一冊厚簿,輕輕落在案上。
“三年間的軍調單據盡在此。自行翻閱,不許折損,不許帶出。”
言畢退立門邊,垂目靜候。
王蒼君俯身展冊。紙頁厚而脆,墨跡密密麻麻,時日、數額、去向、經手人,一一在冊。他一頁頁翻過去,指腹撫過泛黃的紙面,終於在末頁末尾,尋到了那條對應的舊錄。
時日、軍械數額,與軍營存檔分毫不差,去向寫著西郊大營。
唯獨經手一欄,赫然落著三個字:陸秉謙。
頁末另有細筆備註,字跡淺淡得幾乎化進紙紋:該批鐵器未經營門核驗,由陸秉謙經手私調,入庫記錄後續補登。
翻盡全冊,再無半分補登的痕跡。
白紙黑字,鐵板釘釘。這批由沈家老太爺親手簽收的軍械,從未踏進軍營一步,中途便被陸秉謙私自轉走,去向無載,成了一樁無人問津的死賬。
王蒼君緩緩合上冊子,照原樣放回木架。
老書辦抬眼:“尋到了?”
“尋到了。只缺最終去向。”
“調撥單隻記公途,不記私遣。”老書辦語氣淡淡,“軍營無入庫記錄,便說明這批鐵器要麼轉撥他營,要麼進了私人倉廩。兵部不管私贓——陸秉謙抄家的倉廩清冊,歸檔在刑部。”
一語點破。
王蒼君謝過書辦,轉身離了兵部,腳步不停,直奔刑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