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部衙門前人頭攢動,盡是遞狀喊冤的百姓。他避開人流,繞到側門,尋著值守書辦道明來意。
書辦進去查了許久,才捧出一冊薄舊的卷宗,紙頁間透著牢獄案牘的冷硬氣味。
“陸秉謙抄傢俬倉清點底冊。閱畢即還,不得私攜。”
王蒼君俯身翻閱。冊中列明陸秉謙名下三處私倉,分置城北、城東、城外三地。城北倉清單末尾,靜靜記著一批鐵器存貨——數額、形制,與沈世安當年簽收的軍械全然吻合。
清單沒有源頭註解,只有極簡的兩個字:舊存。
頁末另有一行小字:該批鐵器查封封存,待案結處置。
陸秉謙一案早已定讞,塵埃落定數年。而這批藏在私倉裡的軍械,卻始終無人處置,靜靜躺在城北倉中,被歲月忘得乾乾淨淨。
王蒼君合卷歸還,立在刑部門前的青石階上,臨風默立良久。
一樁懸了幾十年的舊案缺口,終於被他撬開了一道縫。
待他折返鋪面,暮色已漫遍街巷。
鋪中門板上了一大半,市聲散盡。陳掌櫃低頭核點日間貨賬,薛懷安伏案理冊,安平靜坐舊案前謄錄磨坊耗材賬目,一室安然。
王蒼君走進櫃檯,取新冊執筆,將今日一路查得的線索默錄於頁尾,字字清楚,不落一處。錄畢合冊,鎖進櫃檯暗格。
入夜歸宅,庭院晚風微涼。
沈婉兒仍坐在石凳上,懷裡抱著熟睡的孩兒,石案上一碗熱湯溫著,年年歲歲,皆是這般光景。
他落座捧碗,就著湯氣,把兵部、刑部兩處的隱情緩緩道出。
沈婉兒指尖攏緊襁褓,護住懷中稚子,眸色沉靜:“軍械藏在城北私倉,查封數年無人過問。你既可遞文認領,將這批舊物取回。”
“理當如此。”王蒼君應道,“陸秉謙案結已久,封存贓物依規可解籍處置。明日我便往刑部遞認領文書,取回這批舊鐵。”
“取回之後,單獨存放在磨坊,不與新鍛鐵器混雜。經年舊鐵,質地成色皆異,需逐一重驗,細細勘定。”
她垂眸望著懷中安睡的孩兒,聲音輕緩,似藏著幾十年的浮沉:
“這批貨,是你祖父親手畫押簽收。一紙調令落筆成諾,軍械卻中途失了蹤,不入軍營,不返沈家。想來老太爺終其一生,也未必知道自己擔下的那一筆,裡頭藏著這樣的東西。”
“今日你尋回舊物,勘破沉底舊事,也算替沈家三代,補全了名冊上殘缺的一頁。”
晚風穿庭而過,棗樹濃葉相碰,細響不絕。
王蒼君飲盡碗中熱湯,輕輕擱下瓷盞。靜坐片刻,起身入屋。
枕下木匣依舊陳列原處,沈、安、圓、源四枚銅片並列如初,紋路相契。只是匣蓋經年鬆動,始終合不嚴實。
他放下木匣,坐在床沿,望著榻上睡得安穩的孩兒。
片刻沉寂,他側身躺下,闔上雙眼。
沉沉夜色裡,遠處更鼓悠悠傳來,一聲一聲,敲過舊宅庭院,敲盡半生未了的因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