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平進鋪整四月，手底下的活兒已沒了新人的毛邊。
磨坊那批迴爐舊鐵，全數開了刃、配了柄，排開在廊下，像一溜站齊的老兵。韓震來驗軍需，本只收鐮與斧坯，翻檢半晌，卻破例點了頭，說這鐵吃火深、性子韌，倒比新出爐的還經使，臨走添了十幾把鋤頭。
周師傅當夜便添了人手，爐口紅光照得半條巷都發暖。
安平把磨坊舊賬重新理過。新料舊坯分作兩冊，每批鍛貨按序落號，墨跡壓得勻實。陳掌櫃一頁頁捻著看，指腹蹭過紙邊，末了合上冊子，沒挑出半處岔眼。
秋意是從風裡滲進來的，不聲不響，簷角就涼了。
城北工坊的管事踩著這陣涼意進門，來議代鍛的活計。安平坐在那張舊木案後，沒起身，只把樣圖攤開，鋤刃多寬、鐮弧幾寸、斧坯幾斤幾兩，一一念了，落筆謄清。兩下畫了押，各執一紙，禮數像老鋪子傳下來的規矩，不鬆不緊。
管事臨出門，在門檻上頓了頓，回頭望了望案後那少年，對陳掌櫃壓低聲道：“這後生手穩心也穩，倒像在鋪子裡坐了半輩子。”
王蒼君倚在櫃檯裡，沒接話。
他忽就想起早年的夜。沈二提著燈籠巡巷，後頭總跟著個小小的影子，一聲不吭，把街坊間那些碎事全聽進耳朵裡——誰家砌灶、誰家短工、誰家兒郎沒捎信回來。沈二走後，那孩子守著巷口過了五個年頭，哪戶門朝東哪棵槐歪著，比坊正手裡的戶帖還熟。
午後風懶，趙鐵柱從西郊大營拍馬過來，鞍上沾著草屑，遞來一封走了旬日的信。
“梧州那頭，碑立好了。”
王蒼君拆信。字比從前沉了些，幾行說盡嶺南的事。碑石是城裡採的，運去鑿好，安伯墳前新壘了石壇，鄰舍栽下兩株青松，活了一株，直挺挺立著。信尾留白處有一行細字：碑面只題「沈家舊宅守宅人安伯之墓」，側畔空著大片石面，留著日後補。
他把信折成方勝，塞進櫃檯暗格裡。趙鐵柱沒多坐，端起粗茶碗仰頭飲盡，碗底磕在櫃上響了一聲，翻身上了馬。
暮色落進舊院時，沈婉兒抱著孩兒坐在石凳上，石桌上的湯還冒著細煙。王蒼君把信遞給她看。
她看完，把襁褓攏緊了些，輕聲問：“只落個名分，一字不添。那片空石，你往後要去親手補麼？”
“空著，就是給後來人留的落筆處。”
他望向院裡晚風，聲氣淡得像舊紙：“安伯守那宅子二十來年，守的是心，不是名頭。一個字夠了。剩下的，等下頭那雙手來寫。”
沈婉兒點頭，將信疊好擱回桌上，抬眼道：“安平這幾個月，賬、單、客、貨，樣樣拿得起來。陳掌櫃唸叨好幾回了。你打算叫他只守賬冊，還是再教點旁的？”
“路讓他自己踩。”
王蒼君語氣平而透：“算賬是路，接客是路，摸鐵也是路。他兜裡揣著後門那把銅鑰，手裡還捏過安伯留下的石片。沈家跟他的緣，不歸我替他定。”
院裡老棗樹黃了邊，風一過，葉子擦著石桌落下來，兩三片搭在湯碗沿上。
次日天沒大亮，鋪子還閂著半扇門，安平已經坐在案前，紙鋪開，筆尖懸著等開市。
城北工坊的活排到了下月，爐子晝夜不歇。城西村寨試用的春鋤全交了貨，劉管事回信誇形制周正，說來年照舊。鋪子裡只聽見筆尖走紙和遠處錘聲。
午後清閒，安平忽然起身，走到櫃檯前。
袖口一拂，兩樣東西擱在木臺上——那枚後門舊銅鑰，旁邊壓著一方深青石片，面上淺淺一個“安”字，刀痕跟當年安伯留的那枚像從一個模子裡拓出來的。
“宅子早不是舊模樣了，這東西擱我這兒，空佔著。”他說得輕，像說旁人家的事，轉身便回案前，低頭接著寫賬。
王蒼君把兩樣收進布囊裡。
他立在那兒看了許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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