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分那天,安平在鋪子裡問了一件事。
他坐在舊桌後面,面前攤著賬頁,筆擱在紙面上方,沒有動。王蒼君從櫃檯後面抬起頭,看到他擱著筆不動,目光落在賬頁邊緣,像是在等什麼東西。
“你過來看這個。”
王蒼君走過去。安平把那本賬頁翻到最後一頁,上面是他自己謄抄的磨坊出入記錄。最後一行寫的是舊坯子回爐的批次和數量。賬頁的邊角上,他用炭條畫了一個很小的符號——圈,點,弧線。和巷口外面那些符號一樣。
“我爺爺教過我這個符號。他說舊宅的牆上有,水渠裡有,巷口的地上也有。畫圈是讓人知道有東西在,點是東西的位置,弧線是指方向。”安平把炭條擱下來,“我在鋪子裡記了四個月的賬,每筆進出都記。但我不知道這些賬和那個符號有什麼關係。”
王蒼君在舊桌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他從懷裡取出布袋,把四枚銅片取出來,擱在桌上。沈、安、圓、源。四枚並排擱著,大小一致,邊緣花紋連成一道完整的弧,中間方孔。安平看著那四枚銅片,手指動了一下,沒有伸手去拿。
“舊宅的水渠裡有一隻鐵盒。鐵盒裡有一份名單,是沈家舊宅歷代守宅人的名單。最後一行是你爺爺,再下面一行是我。我填了自己的名字,你爺爺留了一塊石片壓在上面。”
安平把四枚銅片看了一遍,然後抬起頭來。“名單上還有空位嗎?”
“還有。沈父在名單末尾寫了一句——‘來者可續’。空位是留給後來的人的。”
安平把筆拿起來,在賬頁的空白處又畫了一個符號。圈,點,弧線。畫完之後他擱下筆,站起來,走到櫃檯前面。“那把舊宅後門的鑰匙,我給了你。石片也給了你。我手裡只剩這個符號。符號是給人指方向的,不是給人填名字的。”
王蒼君把四枚銅片收起來,擱回布袋裡。他站起來,走到鋪子門口,往街面上看了一眼。街面上人來人往,賣面的攤子冒著熱氣,幾個小孩在巷口追著跑。他站了片刻,回身走回櫃檯後面。
午後,趙鐵柱來了。他進門先看了一眼舊桌後面的安平,然後走到櫃檯前面把一封信擱下來。“嶺南來的,走了十來天。信使說安伯的碑立好了,旁邊那棵松活了。碑石上留了空,等你去了再刻。”
王蒼君把信收好。趙鐵柱沒有多留,喝了一碗水就走了。傍晚回舊宅時,沈婉兒抱著孩子坐在石凳上,面前擱著一碗湯。他坐下來喝湯,把安平在鋪子裡問的事說了一遍。沈婉兒把孩子往懷裡攏了攏。
“安平問他爺爺的名字在不在名單上。”
“在。名單最後一行是安伯。再下面一行是我。安平沒有填。他說符號是給人指方向的,不是給人填名字的。”
沈婉兒端起湯碗喝了一口,放下來。“你爹在名單末尾寫的是‘來者可續’。安平不填,是因為他覺得自己還不到時候。他還在鋪子裡學賬,還在對單子。等他覺得夠了,他會自己填。”
王蒼君把湯喝完,擱下碗。院子裡那棵棗樹在風裡響著,葉子已經落了大半,枝丫上掛著幾顆乾透的棗。他坐了片刻,站起來,走進正屋,從枕邊取出木匣。四枚銅片並排擱著。他把木匣蓋子按了按,還是合不嚴。他擱下木匣,在床邊坐下來。孩子睡得很沉。他躺下來,閉上眼睛。外面有更鼓聲傳來,一下一下的。
第二天清早,他去了舊宅後牆的水渠。他蹲下來,把石板取下來,鐵盒開啟。名單還在,石片壓在上面。他把石片拿起來,從懷裡取出炭條,在名單上沈浪那一行的下面,沒有寫字,只畫了一個很小的符號——圈,點,弧線。畫完之後他把炭條收起來,石片擱回去,壓在符號上面。鐵盒蓋好,石板塞回去,溼泥抹平。他站起來時,渠水從暗格上方流過去,水面上浮著幾片枯葉。他把布袋往肩上提了提,往鋪子走。
鋪子裡,安平已經在舊桌後面坐著了。他面前攤著賬頁,筆擱在紙面上方。王蒼君走到櫃檯後面時,安平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王蒼君站在櫃檯後面,看著鋪子裡的貨架和矮櫃,看著陳掌櫃在門口卸門板,看著薛懷安把布匹碼上架子。他把手伸進口袋,摸到那枚木簪。簪尾的小圈在指腹下壓著,很淺,但能摸到。他把木簪收好,翻開新賬冊,在最後一頁添了一行字:“名單上沈浪行下畫符號一枚,待來者續。”他合上賬冊,擱回櫃檯下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