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初寒,風自簷角掠過,清寂浸透街巷。
這一日,安平在鋪中做了一樁從前未曾做過的事。
他取來逐月謄錄的磨坊賬冊,將四月來的出入明細、鍛貨損耗、工人工時,逐頁翻檢,字字核對。通篇閱盡,便在末頁空白處親筆列下一紙總單。
半年以來,城北工坊十二批代鍛貨品,盡數匯於其上。鍛制規格、交付時日、驗收優劣、有無返工,條目清楚,無一疏漏。
素紙撫平,輕輕推至王蒼君案前。
“城北工坊火候已穩。”安平語聲沉靜,“半年十二批,盡數合規交付,從無退換返工。下月可多分三成訂單予他們。周師傅的磨坊便能騰出手,專司軍需精細鍛件,不必再被俗單牽扯。”
王蒼君垂眸細看。
紙上字跡工整細密,每一筆數額後皆附小字備註:何處管事更迭、何時爐膛調火、哪批貨寸釐微差,盡皆在冊,事事有據。
他將單據折起,收於櫃底。
“明日你自去城北敲定下月訂單。”王蒼君抬眸,語聲篤定,“往後工坊對接、代鍛排單,皆由你全權處置,不必再來問詢。”
安平微微頷首,神色淡然無波。
次日清晨,他獨身赴城北。歸來時袖中揣著一式兩份、落印畫押的訂貨底單。陳掌櫃逐行勘核,閱畢合頁,尋不出半分紕漏。薛懷安自賬冊堆中抬眸淡淡一瞥,復又垂首埋入賬務,鋪中光景安穩如故。
午後風息,趙鐵柱踏門而入。
彼時安平正離座起身,欲往後間取水。趙鐵柱望著少年清瘦背影,轉身將一封軍營公函輕置櫃檯。
“年關將近,大營收官盤賬。”他直言道,“軍需總賬需與民間供貨舊冊逐一合勘。韓將軍傳令,命鋪中管賬之人入營對賬。”
“安平主理磨坊賬務,薛懷安掌鋪面總賬。”王蒼君道,“二人同去即可。”
趙鐵柱應諾,未曾多留,旋身離去。
暮色歸宅,庭院寒涼。
沈婉兒擁著懷中稚子靜坐石凳,案上熱湯溫著嫋嫋餘溫。王蒼君將大營對賬之事緩緩道來。
她指尖輕攏襁褓,眸光微動:“這是安平頭一遭獨自入軍營檔房勘核陳年舊賬。你昔年初入大營,尚有趙鐵柱引路照拂,他此番卻是孤身前行。”
“他不必人護。”王蒼君望著庭間寒枝,語聲沉穩,“四月對賬核單、接洽工坊、勘算盈虧,世事分寸,他早已摸得通透。”
沈婉兒輕輕點頭:“如此,便讓他去闖。”
翌日拂曉,天寒露重。
安平和薛懷安一同動身前往西郊大營。
日暮方歸。薛懷安先行入內,將勘合完畢的總賬冊頁擱置櫃檯,只一句“賬目已清”,便轉身入了裡間休憩。
安平緩步落後,入鋪之後不言不語,靜坐舊案之前。他將大營謄抄的舊檔條目一一分揀、疊齊、歸入賬冊夾層,動作細緻從容,條理井然。
待諸事妥當,王蒼君緩步上前。
“皆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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